漂泊者看了她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利息就是你好好的,先给我把酒吧的工作辞了,然后好好学习。课后的打工我管不着你。”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和弗洛洛第一次在食堂见到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融进了路灯和夜色交界的地方。
冷风灌进校服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但她觉得今天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母亲的手术安排在十二月的第一周。
漂泊者帮弗洛洛请了假,陪她一起把母亲转到市里的人民医院。
转院那天他开着自己那辆破旧的二手车,母亲坐在后座,弗洛洛坐在副驾驶。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母亲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呼吸声又轻又慢,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弗洛洛从后视镜里看着母亲的脸,看了很久。
“漂老师。”
“嗯。”
“你知道我妈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她病情加重了吗?”
漂泊者没有接话,只是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点,车子拐进一条窄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干枯的手指,在灰色的天空下伸展开来。
“因为她怕我担心。”
弗洛洛的声音很轻,“她一直这样,从我很小的时候就这样。家里没有钱买菜了,她就去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菜叶子,回来洗干净了炒给我吃,自己吃白饭。我问她为什么不吃菜,她说她不爱吃。十几年了,我一直以为她真的不爱吃青菜。”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上个月我收拾家里,翻出来一个本子,是她以前的日记。上面写,‘今天弗洛洛问我为什么不吃菜,我说我不爱吃。她信了。小孩子真好骗。’”
车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暖风机的嗡嗡声和母亲微弱的呼吸声。
“所以你觉得,”
漂泊者缓缓开口,“你瞒着她不去上学、去酒吧打工、甚至打算把自己卖掉,和她当年不吃菜叶子、让你以为她不爱吃青菜,有什么不一样吗?”
弗洛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我能怎么办?”
弗洛洛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她很快压下去,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母亲,确认她没有醒,“我难道要跟她说,妈,你女儿每天晚上在酒吧陪人喝酒,被人摸大腿也不敢吭声,就为了给你攒医药费?你觉得她听了这个,还有力气治病吗?”
“所以你要活着。”
漂泊者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到弗洛洛觉得那句话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而是从胸口直接撞进来的。
“活着,好好活着,活到她病好了,活到你毕业了,活到你有能力把这一切笑着说出来。到那个时候,你再告诉她,妈,当年你女儿可厉害了,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事。”
弗洛洛别过脸,看着车窗外飞后退的行道树。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这是约定。”
漂泊者说到。
手术那天,漂泊者也在。
他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坐了六个小时,期间接了两个电话,回了几条消息,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一瓶水。
他把其中一个饭团递给弗洛洛的时候,她摇了摇头,说吃不下。
“吃。”
漂泊者说,“你倒下了,谁照顾你妈?”
弗洛洛接过饭团,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口饭团在她嘴里像一团潮湿的棉花,怎么都咽不下去,她用矿泉水送了一下,才终于下去了。
走廊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
弗洛洛坐在塑料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她在食堂吃饭时一样。
但漂泊者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而是很细很细的震颤,像琴弦被轻轻拨动之后还没停下来的余震。
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弗洛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老师,你不冷吗?”
“不冷。”
他说谎了。走廊里的暖气不太好,他坐了一会儿手脚就凉了,但他觉得这件事没必要让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