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书院里最后那点闲适气儿,被北风刮得连渣都不剩。
茅房外头排着长队,青文缩着脖子,手里捏着本快翻烂了的小册子,眼睛不离上面的小字。
前后排着的书生相熟的凑在一块,唾沫星子乱飞,聊着考场、座号、以及过会要考的科目。
“……你在哪间讲堂?我倒霉催的抽到了日新堂,那屋子大,窗户又多,冷嗖嗖的……”
“……你说今年四书题考哪三本的概率大?上年没考《大学》,我今年重点复习了……”
青文没参与这些闲话,轮到他了,把小册子往怀里一揣,推门进去。
门一关,外头的嘀咕声立刻压低。
“刚那个就是‘陈三棍’吧?”
“就是他,那天在台上你不是也见过吗?换身衣服认不出了?”
“我瞧着像,但不敢确认。你说他上个茅房手里还拿着书,是不是有点装……”
“小点声,又不止他一个人拿书……”
青文在里面听得一清二楚,嘴角扯了扯,没当回事。
出了茅房,他直奔乐知室。
讲堂外头,几个书生捧着书临阵磨枪,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
里头已经坐了大半,有人转着笔,有人撑着脑袋呆,有人趴桌上闭目养神。
青文把文房四宝从书箱里掏出来,把书箱找位置放好,才进去。
找到位置,坐下,闭眼。脑子里把周副山长说过的不足又过一遍。
文章结构、审题要领、破题角度……
再睁眼时,屋里已经坐满了人,监考先生捧着考卷推门进来。
青文往砚台里倒水,研墨。心也跟着沉下去,静待开考。
咚咚咚——
青文把考卷传到后面,低头看题。
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
这道题出自《论语·雍也》,字面意思不难:谁能出屋不经过门呢?为什么没人从我这条道走呢?
孔子的原意,是叹世人舍正道而不行。但只写这个,就是复述注疏,落了下乘。
不写这个,还能写什么?
青文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有正道为什么不行正道?
因为眼前的利,比长远的义,看起来更实在。
可眼前的利是小利,长远的利才是大利。为什么舍大利而选小利呢?
太难、太慢、太苦。走正道更难,要等,要熬,解决不了现在就需要的。
那就不是“不知”
,是“不为”
了。
想明白,再看题目:“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