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稳稳行驶,车厢里暖意裹着若有似无的松木香。
厚实的棉帘将寒风严严实实隔在外头,手炉温着掌心,连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都透着股妥帖的安稳。
孙文斌舒坦地倚着车厢壁,笑着拿胳膊肘碰了碰青文:
“啧,这阵仗。我往常搭友良的顺风车,都没这么精细。赵家这是拿你当眼珠子疼呢。”
青文耳根微热:“文斌哥又说笑。赵伯父待人一向周到。”
“那不一样。”
孙文斌坐直了些,“从前是客气,看的是友良的面子。如今嘛……”
他眼角笑意加深,“那是实实在在把你当自家晚辈疼。你小子,福气确实不浅。”
青文有些赧然,忙转了话头:“文斌哥,岁考的事,还得劳你再给我细说说。”
“成。”
孙文斌神色认真起来,“咱们县在册的秀才有七十多个,可还能下场应考的,我估摸着顶天五十来人。”
“这么多?”
“你听我分说就明白了。”
孙文斌掰着手指,“五十往上的,少说十几位。
有些都已过了花甲,功名于他们不过是个身份,早不进场了。
除非是那二十位廪生里的。为了那份廪粮,头发白了也得硬撑着来。”
青文默默听着,眼前仿佛看见那些苍老的身影提着考篮,颤巍巍走进号舍。
“三十到五十这拨人最多,约莫四十来个。都是拖家带口的年纪,指望着岁考升等补廪,好多份实在补贴养家。”
孙文斌声音低了些,“周先生他……今年五十有五了。”
青文心头微紧:“周先生还参加岁考吗?”
“早就不考了。”
孙文斌叹了口气,“先生说,到了五十,除非是廪生,否则再去同年轻人争,没意思。
学问这东西,到了一定年纪,就固住了,难再往前拱一寸。”
青文眼前浮现周先生温和却已爬满细纹的面容,周先生这些年确实老了些。
“像咱们这般二十出头的,全县加起来,连上你我也就十个左右。
上年岁考,咱们这拨只去了四个。那二十个廪生名额,最年轻的也四十往上了,都是几十年文章里滚出来的老手。
文章火候、人情练达、考场经验,咱们哪样比得过?”
“那文斌哥上年……”
“四十九名。”
孙文斌答得坦然,“去了五十二人,我排倒数第四。”
青文一怔。
“我就是想去看看,”
孙文斌望向晃动的车帘缝隙外掠过的枯树,眼神却很亮。
“看看自己在全县同侪里究竟站在哪儿。
看了榜,见了前辈们的文章才知道自己差在哪儿。知道了差距,回来才知道劲儿该往哪里使。”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青文脸上:“青文,咱们这次去,就是去见识的。
把心放平些,你是新科秀才,年纪又最轻,即便名次靠后也没人会笑话。
咱们去看看深浅,认认人,也让人认认咱们。往后在县里,都是同侪,总要打交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