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壆将那块布样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
随后,他转过头,对着身旁负责记录的书吏大声说道:“记录在案!此人,有改良工艺的天赋!他不仅能照着图纸织,还能自己动脑子想!这种人,比纯粹的手艺人更值钱!大汉的工坊,需要这种脑子!”
但考核不总是这么温情脉脉的。李壆的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很快,有两个应考者的布样被直接扔在了地上。
“你的布,经线断了三次!断了你也没接好,强行掩盖,布面上有明显的疙瘩!军服穿在身上,这疙瘩能把士兵的皮肤磨破!出去!”
李壆指着一个女工,毫不留情。
而对另一个人,李壆直接了火。
那是一个手法娴熟的男织工,他织出的布看起来又厚又重。但李壆拿着那块布,猛地一抖,一阵细沙从布的纤维里飘了出来。
“你胆子不小啊!”
李壆的脸色立刻变得铁青,他一把揪住那个男织工的衣领,将他拽了起来,“你以为老夫瞎了吗!你竟然偷偷往棉花里掺细沙,企图增加布的重量,蒙混过关!”
“大人饶命!小人糊涂!小人在外面都是这么干的……”
男织工吓得跪在地上磕头。
“你这套下作的把戏,在市集上糊弄老百姓或许行得通!”
李壆指着门外怒喝,“但这里,是大汉的招贤馆!大汉的将作监,不是奸商的黑铺子!给我滚出去!剥夺终身参考资格!”
那人灰溜溜地被锐士拖走了。围观的其他应考者和外面的百姓,看着李壆那铁面无私的模样,窃窃私语中,既有畏惧,又有佩服。有这样的考官把关,谁还敢说大汉的招贤是走过场?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的算科考场,复试的狠劲丝毫不亚于织科。
蒋琬没有再出虚拟的题目。他直接让人搬来了三十五本厚厚的账册,砰的一声砸在每个人的桌子上。
“这是上个月,费尚书从邺城太守府缴获的真实账册!”
蒋琬目光冷冽地扫过剩下的三十五人,“这就是你们的复试题!半天之内,查出账册中的漏洞、平账的痕迹,以及所有隐藏的利益输送!开始!”
三十五个人,面对那些错综复杂、被魏国贪官污吏刻意做平的真实烂账,立刻傻眼。
不到一个时辰,有二十个人因为连账册的复杂复式记账格式都看不太懂,满头大汗地选择了直接放弃。
剩下的十五人里,有八个人凭借经验,现了其中一笔购买城砖的明显虚报开支;有三个人,顺藤摸瓜,找到了隐藏在粮草损耗里的暗线。
但是,只有一个人。
只有那个用着“张三”
假名的荀粲。
他坐在角落里,算盘打得噼啪乱响。半天时间一到,他不仅揪出了账册中所有大大小小十三处问题,甚至在答卷的卷末,附上了一份长达三千字的、完整的纠错方案,以及如何防止地方官吏在粮草流转中做假账的改进建议。
蒋琬拿着荀粲的那份答卷,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他看着那个穿着粗布衣服、神色中透着长期郁郁不得志的荀氏旁支。这个被大魏九品中正制定为“下下品”
、被门阀世家嘲笑了整整半辈子的庶出子弟,在实际的政务核算能力上,压过了蒋琬见过的绝大多数“上品”
出身的世家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