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铅灰色的流云压着洛阳城头。北风呼啸,司马懿立在东城楼最高处,遥望荥阳。
司马师、司马昭分立左右。狂风撕扯着三人的大氅。
司马懿站了许久,直到睫毛上凝起微霜,才用一种少有的坦率口吻开了口。
“师儿,昭儿。”
“在。”
两人应声。
“为父这辈子,刀尖上滚过,死人堆里爬过,没怕过谁。”
司马懿眼底幽深,“武皇帝在时,我畏他,但不怕。诸葛亮用兵如神,我避他,也不怕。只要是人,就有贪嗔痴恨,就会犯错,我就能寻见破绽。”
司马昭没忍住:“那父亲如今忧心的,是汉军的火器?”
“火器?”
司马懿冷笑,“火炮不过是更硬的石头,战车无非是跑得快的铁马。死物罢了。”
他回头看向两个儿子,眼神清醒得骇人:“我不怕人,也不怕死物。我怕的,是势。”
“势?”
司马师皱眉。
“对。”
司马懿复又望向东方,“刘禅做了一件我做不到,诸葛亮做不到,连当年武皇帝也做不到的事——他让百姓,不怕兵。”
说出这三个字时,司马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
“自古兵过如篦,兵就是贼,是吃人的鬼。百姓见了兵,只有逃,只有跪,献出妻女口粮换条烂命。这天下的规矩,就立在怕兵二字上!”
“可刘禅,用蓝田的粥,汉中的工钱,颍川的免赋,硬生生把这层几百年的窗户纸给捅破了。他让那些本该像猪羊般被驱赶的活人知道,汉军不杀他们,还护着他们!”
司马懿一拳砸在冰冷的城砖上,指节渗出血丝。
“手握百万大军的皇帝,我不怕。大军要吃饭,总有耗干的一天。可一个让百姓不怕兵,甚至愿意替兵去撞开城门的皇帝,比百万雄师更可怕。这股势一旦成了,中原的泥土、天下的人心,全会化作汉军的血肉!”
城楼上只剩风声。
司马师和司马昭听得后脊凉,父亲从未用过这般沉重的词句去评价对手。
司马师咽了口唾沫:“父亲,若真如此,我们该如何应对?只能死守?”
司马懿看着长子,沉默了半炷香的时间,才吐出三个字:
“不对抗。”
“什么?”
司马昭惊愕,“不对抗?您是说……降?”
“蠢物!”
司马懿冷眼扫去,“降了,司马家就是案板上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