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种亮,绝不是一个锦衣玉食的十二岁孩子该有的天真,而是一种被漫长的恐惧、逃亡、血腥和不安,生生磨出来的一种野兽般的警觉。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粗布棉袍。这件衣服对他来说太大了,肩膀空荡荡的,袖口被妇人卷了好几层,依然显得有些累赘。
看到提着灯笼的蒋济,男孩没有任何惊慌。他极其规矩地站定,整理了一下那并不合身的衣摆,然后行礼。
右手抚胸,左手下垂,脊背挺得笔直,然后极其标准地微微鞠躬。
这是最纯正、最古老的大魏宗室礼仪。是那个曾经在洛阳太极殿上,由鸿胪寺的官员从小拿着戒尺,一点一点刻进这些皇族血脉骨头里的动作。哪怕他现在穿着粗布破衣,哪怕他瘦得像个乞丐,这套动作做出来,依然带着一种抹不去的贵气与悲凉。
“蒋大人。”
男孩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脆,甚至还带着一点没有退去的童音,但语调里却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那种客气,是寄人篱下的试探,是对死亡随时可能降临的敬畏。
“坐。”
蒋济在院中那个冰冷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把羊角灯笼放在石桌上。他朝男孩招了招手,动作尽量显得温和。
男孩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评估这个动作背后的深意。片刻后,他走过去,在蒋济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那个四十多岁的哑巴妇人从屋里端出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冒着热气。她把热水轻轻放在石桌上,朝着蒋济深深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屋里,把门关紧。
蒋济看着面前的男孩,看着那张隐约还能看出几分曹氏皇族轮廓的脸,心中像是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巨石,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这个孩子,姓曹。
他的父亲,是曹魏宗室的一个旁支王爷。早年间,因为在洛阳朝堂的立储之争中站错了队,被先帝曹丕毫不留情地一撸到底,贬到了最北边苦寒的边郡。后来,鲜卑人南下打草谷,边军溃败,那个倒霉的王爷死在了鲜卑铁蹄和乱兵的刀锋之下。
母亲在逃亡的路上,为了引开追兵,也死在了雪地里。
这个孩子,就像是一件被人遗忘在垃圾堆里的瓷器,历经千辛万苦,辗转大半个北方,最后被满宠的斥候在死人堆里现,收留了下来。
满宠把他秘密送到了许昌,交给了蒋济照看。
蒋济还记得满宠临出征前,站在许昌城头,看着南方时的那个眼神。
满宠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拍了拍蒋济的肩膀,留下了一句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话。
“合肥若破,或者许昌不保……保住他。”
当时蒋济不懂。大魏宗室子弟在洛阳多如牛毛,为什么要死保这一个旁支的遗孤?
直到后来,满宠在合肥被陆逊大军死死围困,随时可能城破的前夕,蒋济收到了一封从合肥死士拼死送出来的、没有署名的密信。
那封密信,让蒋济在那个深夜里,冷汗彻底浸透了中衣,甚至让他在炭盆前了半个时辰的抖。
信上的字迹极其潦草,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写得比满宠的话更直白,也更诛心。
“往南送,不要往北。”
七个字。
往南,是宛城,是荆州,是刘禅的大汉。
不要往北,是不要送回黄河以北,不要送回洛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