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
不是“命”
,不是“令”
,不是“召”
。
而是一个极其卑微的“等”
字。
一个九五之尊的帝王,在圣旨上用“等”
这个字来对待一个臣子。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前所未有、极其屈辱的低姿态。这意味着,曹叡已经把自己最后的底牌、最后的尊严,全都交到了那个臣子的手里。
“诺。”
辟邪不敢多问一个字,极其恭敬地躬身,一步步退出了含章殿。
“嘎吱——”
厚重的殿门被辟邪极其小心地关上。
关上的那一刻,殿外的风声仿佛忽然停了。
含章殿内,陷入了彻底的、死一般的寂静。
曹叡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宽大无朋的龙案后面。
巨大的殿堂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活物。四周高大柱子上的烛台里,蜡烛已经燃到了最底部,几团微弱的火苗在残蜡中摇摇晃晃地挣扎着,出“嗞嗞”
的声响。
忽明忽暗的光影,极其惨淡地照在曹叡的脸上,让他的面容在黑暗与光明之间不断地变幻。
一会儿,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依然握着天下生杀大权、威严不可侵犯的帝王;
可下一刻,火光暗下去时,他就像是一个被无数看不见的恐惧死死压垮、连脊背都挺不直的年轻人。
他今年才二十五岁。
即位,才短短的三年。
这三年里,他丢了雍凉的大片马场,丢了扼守中原的宛城,现在,连东南的门户合肥也丢了。大魏那张曾经让天下人颤抖的版图,在他的手里,缩了整整三分之一。
满宠降了,曹真废了,贾诩跑了。
他的帝位看起来依然稳如泰山——因为在这大厦将倾的时刻,朝中已经没有人有能力,也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造反接这个烂摊子。
但他知道,他的帝国正在像阳光下的雪团一样,以一种肉眼可见的度在融化,每一天都在变小。
而现在,他不得不用最屈辱的姿态,把大魏那把曾经被他亲手扔进冰窟窿里、最锋利的刀,重新请回洛阳。
他比谁都清楚。
这把名为“司马懿”
的刀,一旦再次回到洛阳,一旦再次尝到了权力的血腥味,就永远、永远也不会再甘心被插回大魏的刀鞘里了。
曹叡极其缓慢地、极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一滴眼泪,从这个年轻帝王的眼角滑落,砸在满宠的绝笔信上,将那个“死”
字的墨迹,晕染成了一团模糊的黑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