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不能主动把这份奏疏交上去。
他太了解曹叡了。那个年轻的皇帝,就像是一条被逼入绝境的毒蛇。如果他司马懿在这个时候主动上疏请求回京,曹叡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立刻认为他早有预谋,认为他司马懿在幸灾乐祸,甚至会怀疑并州的捷报是不是他为了夺权而造假的。
猜忌之心,只会更重。重到曹叡宁可玉石俱焚,也要先杀了他司马懿。
不能主动。
最好的时机,是等。
让那个高高在上的年轻皇帝,被恐惧折磨得日夜难眠。
让他看着地图上的城池一座座陷落而束手无策。
让他被绝望逼到无路可走,不得不放下帝王所有的尊严,亲自低下那颗高贵的头颅,用尽浑身解数,把“回京”
这两个字,塞进明黄色的圣旨里,送到太原的冰天雪地里来。
到那个时候,他司马懿回去。
就不是臣子奉召。
而是救星降世!是大魏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到了那一天,曹真、刘放、甚至是曹叡自己,整个大魏那张烂透了的残局,所有的军政大权,都会被毫无保留地,摆到他司马懿的手上。
司马懿再次伸出铁钎,拨了拨火盆里的炭。
这一次,他极其有耐心地,将周围没有燃烧的木炭碎屑,一点点地拢到了中间那块红炭上。
“呼——”
火焰终于烧得旺了一些。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张瘦削苍老的脸。
映在他的眼底,那跳跃的火光,不像是冬日里带来的一丝暖意,倒像是某种深埋了数十年、被冰封了无数个日夜的野心,终于在这一刻,开始出了令人胆寒的幽光。
他抬起头,望向签押房那扇没有关严的窗户。
窗外,是漆黑如墨的并州夜空。
什么都看不见。连星星都被厚重的冬云死死地遮住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坠入了永夜。
但司马懿知道。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的最南端,跨过千里之遥的洛阳,在那个名为含章殿的华丽囚笼里。
此刻,一定有一个人,正披头散地坐在龙椅上,做着他这一生中,最屈辱、最痛苦的决定。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甚至有些慌乱的脚步声。这种脚步声在极其注重军纪的并州大营里,是极其罕见的。
那脚步声直接冲到了签押房的门外。
紧接着,那个心腹校尉的声音,顺着羊皮帘子的缝隙,极其剧烈地透了进来。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黑夜里的鬼神。但即便如此,那声音里,依然掩饰不住一股极度的震惊和战栗。
“大都督……大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