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人,除了内斗,还是内斗。
大将军曹真?那个蠢货!在太原想尽办法断他的粮草,结果在宛城被刘禅打得如丧家之犬,现在被天子剥夺了兵权,半废在许昌,每天只知道痛哭流涕,连许昌的城门都不敢出!
太尉蒋济?蒋济是个不错的谋臣,但在这种天倾的绝境下,一个连杀人都没见过几次的文官,怎么镇得住那些骄兵悍将?他远在许昌,自身难保,说不定已经在悄悄寻找退路了。
中书监刘放?那个仗着皇帝宠信就自以为能玩弄权术的蠢货,现在大概还在做着他权倾朝野的美梦,殊不知屠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贾诩……
想到贾诩,司马懿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忌惮。
但很快,这丝忌惮又化作了冷笑。
贾诩已经被曹叡软禁了。而且,根据司马懿在洛阳的暗线前几天拼死送出来的消息,贾诩府里的那个半聋半瞎的老仆,曾经极其隐秘地出了一趟城,方向,是西南。
西南,那是剑阁的方向,是蜀汉的方向!
“老狐狸啊老狐狸。”
司马懿在心里冷笑,“你算计了一辈子,临到老了,还不是在给自己找一条活路?”
而在这些废的废、蠢的蠢、老的老的人头上。
是一个多疑到了病态,恐惧到了失控的天子。
司马懿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大脑,在此刻,就像是一台极其精密的、冰冷的杀戮机器,开始自动运转。
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慨,没有对国破家亡的悲叹。只有极其冷酷的推算。
他开始代入曹叡。
合肥丢了,满宠降了。这个消息传到洛阳,曹叡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恐惧。极其深重的、甚至能让他半夜惊醒的恐惧。
恐惧之后呢?作为一个皇帝,当他现四面楚歌,自己手里的盾牌全碎了的时候,他会做什么?
找人。找一个能替他把天撑起来的人。
找谁?
曹真废了,满宠降了,蒋济弱了,贾诩被他自己关起来了。
推来推去,算来算去。
整个大魏,数遍朝野,还能领兵,还能在绝境中咬下敌人一块肉的人……
“只剩我了。”
司马懿在心里,极其平静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他缓缓睁开眼。
他伸出那只没有被烫破袖口的手,极其缓慢地,从那张冰冷的石案下方,摸索了一下。
然后,他抽出了一张帛纸。
这张帛纸,被他保存得极好,没有一丝折痕。这是他在半年前,刚刚在太原站稳脚跟,用计逼退了鲜卑人的那个夜晚,就已经写好的一份奏疏。
那时候,合肥的战事甚至还没有开打。
但司马懿,已经提前半年,写好了这份奏疏。
借着火盆里那点微弱的光,他将帛纸展开。
上面,工工整整地,用极其谦卑、甚至带着一丝泣血味道的字体,写着四个大字:
“请回京护驾。”
他把这份奏疏,在昏暗的灯火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他仿佛能从这些墨迹里,看到自己这大半年来在并州喝冷风、吃雪水、像野狗一样挣扎求生的屈辱。
看完之后。
司马懿极其缓慢地,将帛纸重新卷了起来。
然后,他又极其小心地,将它塞回了石案下方那个极其隐蔽的暗格里。
“还不到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