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到合肥,中间隔着大半个天下,隔着黄河,隔着中原腹地。消息需要先从合肥的血泊中传到洛阳的深宫,再从洛阳深宫里他那些极其隐秘的暗线手中,装进蜡丸,接力传到并州。
等那封用极其珍贵的黄蜡密封、被死士藏在靴底夹层里、用体温护着的密信,辗转穿过鲜卑人的游骑封锁,最终送到司马懿案前的时候。
合肥,已经开城投降六天了。
深冬的太原,夜里冷得能冻裂石头。这种冷,不是那种刺骨的寒风,而是一种无孔不入的、能把人骨髓里的温度一点点抽干的阴冷。
太原的太守府,早就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威严。所有的木制回廊、多余的家具,甚至连门槛,都已经被劈成了柴火,给了城里的伤兵和百姓。
司马懿的签押房里,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石案。
他坐在一个极其简陋的火盆旁。火盆里的炭火并不旺,只有几块可怜的碎木炭在苟延残喘。
司马懿的身上,裹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棉袍。这件棉袍上打了七八个极其难看的补丁,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里面黑结块的旧棉絮。
太原刚经历了轲比能十万大军的围城,又遭遇了百年不遇的严冬。城中别说多余的棉花,连御寒的干草都被抢空了。
此时的司马懿,如果脱下这身破棉袍,天下人谁敢相信,这就是大魏曾经权倾朝野的抚军大将军、如今的并州大都督?
他的石案上,放着今天的晚膳。
一碗已经完全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冰碴子的小米粥,以及两块干硬得能直接用来砸核桃的粗面饼。
这是并州军如今的标准伙食,连主帅也没有任何优待。
司马懿没有去动那碗粥。他闭着眼睛,极其安静地烤着火,仿佛一尊已经坐化了的老僧。
“沙沙。”
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刻意压制着呼吸的脚步声。
紧接着,签押房那扇没有门板、只挂着一张破羊皮帘子的门被掀开了一条缝。
负责情报联络的心腹校尉,带着一身外面凝结的白霜,极其轻微地跪在门外。他没有说话,只是双手平举,越过门槛,将一颗表面沾着泥土和血迹的蜡丸,递了进来。
司马懿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因为极度缺乏睡眠和长期处于高压下而显得浑浊的老眼,在看到蜡丸的瞬间,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锐光。
他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右手,接过了蜡丸。
校尉无声地退了出去,将羊皮帘子重新盖严实。
司马懿把蜡丸放在掌心,没有立刻捏碎。他感受着蜡丸上残留的、那个不知名死士的体温。
片刻后,他的两根手指微微一用力。
“咔。”
极脆的一声响。坚硬的蜡壳碎裂开来,掉落在石案上。
司马懿小心翼翼地剥开碎屑,用指甲挑出了里面那一小片极其纤薄的绢帛。
绢帛上的字,极小极小,比蝇头小楷还要小上一半。这是洛阳暗线里最顶级的写手,用特制的细毫笔沾着极浓的墨汁写下的。
如果不凑到灯火跟前,正常人根本无法辨认。
司马懿没有点亮更多的灯盏,他只是把身子极其缓慢地往前倾了倾,将那片绢帛凑到了火盆那点微弱的红光上方。
借着火光,他开始看信。
信上的内容很短。
“满宠败。合肥丢。东线崩。满宠率两万三千人开城向吴军投降。吴军攻城,伤亡亦逾两万。孙权大喜,已班师回建业,准备择日登基称帝。”
司马懿看得很慢。他把这不到五十个字的信,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
看完之后,他做了一个极其奇怪的动作。
他把绢帛翻到了背面。
背面,是干干净净的空白,什么都没有。
司马懿盯着那片空白,眼神深邃得仿佛要将它看穿。然后,他又翻回正面,第四次,将那段话看了一遍。
最终。
他极其缓慢地、没有出一丝声响地,将那片绢帛放在了冰冷的石案上。
火盆里的红光映照在他的脸上。
那张布满沟壑的、瘦削苍老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悲伤。
没有任何大魏忠臣在听闻国土沦丧、名将投降时该有的痛心疾。
也没有任何愤怒。没有对满宠投降的咒骂,没有对孙权趁火打劫的痛恨。
有的,只是一种极深极沉的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