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案上那个布包。
那个布包里,装着大魏东线统帅满宠的绝笔。一个被逼入绝境、背负着两万多降卒身家性命的老臣,在投降前夜,送给敌国皇帝的东西。
这绝不仅仅是一封信那么简单。这其中,必定藏着足以震动天下格局的惊天秘密。
足足坐了一炷香的时间。
刘禅终于直起身子,伸出手,极其平稳地解开了那块被鲜血浸透的粗糙麻布。
里面,露出了那个用火漆死死封住的竹筒。
刘禅拔出腰间的短匕,干净利落地挑开了火漆,从里面抽出了一卷薄薄的帛书。
信纸确实被李五一路上的汗水和鲜血浸透了,边缘泛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黄褐色,有些地方的字迹甚至已经被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
但这并不妨碍阅读。
因为满宠在写这封信的时候,用的力气极大。他那一笔一划,根本不像是用毛笔写出来的,更像是用刀尖,深深地刻在了这薄薄的帛书上。力透纸背,字字泣血。
刘禅展开信,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他看得很慢,极其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字,任何一个涂改的痕迹。
从头读到尾,整整看了半个时辰。
读完之后,刘禅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狂喜,没有震惊,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极其缓慢地把那封信折叠好,放在案几上。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房的窗前。
他推开了一丝窗缝。
凛冽的寒风瞬间扑在脸上。他望着窗外那口黑沉沉的夜空,站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身,重新走回案前,拿起那封信,一字一句地,重新读了一遍。
这封沾着满宠心血的信里,一共只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一份大礼。一份重到足以让曹魏整个东南防线彻底瘫痪的大礼。
满宠把他这二十年来,坐镇东南、与江东死磕所积累下来的所有军事情报,事无巨细、毫无保留地写了下来。
从合肥新城那错综复杂的水源暗渠分布,到许昌城防因为年久失修而存在的几处极其隐蔽的薄弱点;从魏军在徐州、兖州各地屯田的确切丁口和产粮数字,到许昌和洛阳禁军中,哪些校尉是曹真大将军府的人,哪些又是天子曹叡的死忠。
甚至连各地府库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生锈的兵器,他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满宠在信里,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把大魏东线苦心经营了数十年的底裤,扒得干干净净。
第二件事,是一个秘密。一个连刘禅看了,都觉得后背凉的惊天秘密。
满宠原文转述了蒋济在临走前,暗中塞给他的那封密信的内容。
“许昌城破之日,将那个姓曹的孩子,往南送,不要往北。”
满宠在信中附上了自己作为四朝老臣的毒辣判断:蒋济,这个曹魏的三公重臣,并不是要向蜀汉投诚。他是在为曹家的血脉,留一条活路。
满宠判断,洛阳的局势已经烂透了。天子曹叡在经历了并州之败和丧权辱国后,已经陷入了极度的多疑和疯狂,自身难保;而以司马懿为的门阀势力与曹真为的宗室,正在进行着你死我活的倾轧。
那个被藏在许昌的“姓曹的孩子”
,必定是曹魏宗室某一个极其核心支系的最后血脉。蒋济认为,一旦许昌失守,如果把这孩子送回北方的洛阳,在那种疯狂的政治绞肉机里,这孩子只有死路一条。
唯一的活路,是往南。向大汉投降,以求在这乱世的夹缝中,保全曹氏的一丝香火。
而第三件事,只有极其简短的一句话。
这行字写在信的最末尾,墨迹极重,甚至划破了帛书。
“禅公陛下。”
满宠没有用敌国的称呼,也没有用大汉天子的尊称,而是用了一个极其古怪、却又透着一种莫名敬意的称谓。
“满宠一生事魏,深受皇恩,无颜面南而拜。”
“然两万三千将士之命,宠已以性命担之。宠今日降吴,实乃穷途末路,身不由己。”
“若日后陛下承天景命,一统天下……乞念今日合肥将士活命之恩,善待我大魏降卒。”
“至于满宠……若有那一日,留此残骸一口薄棺即可。”
刘禅看着最后这句话,看着那个“棺”
字最后一笔那道长长地拖拽痕迹。
他的手指,在信纸的边缘极其轻柔地摩挲着。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抚摸一段即将被埋葬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