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用力,再次推开了张颖伸过来的手。
满宠转过身。
步履蹒跚,却又义无反顾地,朝着城外那片广袤的空地上,朝着那长长地、一眼望不到头的魏军降卒队伍,一步一步地走去。
他的背影佝偻到了极点,仿佛背上压着一座无形的大山。
他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走三步,他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向左晃一下;再走三步,又会向右晃一下。
那副破烂到不成样子的、沾满血污的铠甲,在惨白的冬日阳光下,散出一种暗淡的、铁锈色的死亡光泽。
随着他沉重的步伐,甲片之间的缝隙里出极细微的“簌簌”
声响。
就像是一头曾经称霸山林的老兽,正在走向自己的墓地。它身上最后那几片象征着威严的鳞甲,正在随着步伐,一片一片地脱落、剥离。
陆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满宠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他没有弯腰去捡地上的那把剑。
他就那样看着满宠一步三晃地,走进了魏军降卒的队列里。
当满宠靠近时,那些原本瘫坐在地上、眼神麻木的降卒们,忽然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他们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纷纷挣扎着、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如潮水般退却,为这位丢了城池的大都督,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没有一个人出声责骂他投降。
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兵,看着满宠走过,忽然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喉结疯狂滚动,想要喊一声。
“大都督……”
但他刚喊出这三个字,声音就因为极度的悲怆而哽咽了,硬生生地断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抽泣。
满宠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低着头,走进了那片属于失败者的灰暗人海中。
陆逊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满宠那个灰败的背影,被无数魏军士兵包围,最终完全消失在降卒队伍的最深处,再也看不见一丝痕迹。
陆逊这才极其缓慢地收回了目光。
他慢慢地低下了他那颗高贵的头颅。
视线落在了脚下。那把被孤零零地放在青石路面上的、大魏东线统帅的佩剑。
阳光照在剑鞘上。
那些纵横交错的划痕,在日光下,就像是一道道浅浅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陆逊微微弯下他那本就酸痛无比的腰。
伸出手,把那把剑从冰冷的青石板上拾了起来。
周围的亲卫刚想上前代劳,却被陆逊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他没有把这把象征着胜利的战利品交给任何一个部下,也没有高高举起它向全军炫耀。
而是将其横放在自己的左臂弯中,右手轻轻地按在剑鞘上。
然后,他决然地转过身,一言不地朝着吴军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留守在原地的吕据和几名吴军高级将领互相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谁也没有敢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大都督身上的气压,低得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