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中先乱了心。
中军大帐里,地龙烧得正旺,热气翻涌,帐内却像压着一块石头,闷得人胸口堵。
“都督,不能再等了!”
丁奉一步踏出,甲叶猛地一撞,响声脆硬。
这些天,他把火气压了又压,压到此刻,再也兜不住。那张久经沙场的脸涨得通红,眼里全是怒气。
“十万人,围一座只有八千残兵的孤城,围了十天!整整十天!城里一只鸟都飞不出去,我们却只围不打。军中已经传开了,都在问,是不是我江东兵马怕了那八千魏军!”
说到这里,丁奉又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更沉。
“若这事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会怎么笑我江东儿郎!”
帐中众将都沉着脸。
这话不好听,却不是空穴来风。
全琮站在一旁,神情同样难看。他已经连着三日递上请战书,每一次都被压了回来。前锋营的云梯、冲车、撞木,早已备齐。兵马磨刀霍霍,偏偏帅令不下。
“都督。”
全琮抱拳,压着性子开口。
“前锋营上下都在等令。器械齐全,士气正盛。此时若再拖下去,只怕锐气先散。兵法说得明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这口气泄了,再想攻城,就不是今日这个局面了。”
话音落下,帐中再无声息。
帅案后,陆逊端坐不动,手里还捏着一卷竹简,像是根本没听见两人的争执。
片刻后,竹简缓缓合上。
陆逊抬眼,看了丁奉一眼。
那道目光很平,没有怒色,也没有波澜。丁奉却像被冷水迎头浇了一下,胸口那股火,顿时灭了几分,连视线都偏开了些。
“天下人笑不笑,是天下人的事。”
陆逊起身,径直走到帐门前,一把掀开帐帘。
暮色已经压了下来。
西边残阳挂在地平线上,把远处那座合肥新城照得一半暗,一半赤。城墙沉沉立在那里,线条冷硬,像一整块压在平原上的铁。
“看见那道墙了吗?”
陆逊抬起手,用马鞭点向远方。
“那是曹操当年亲自督建的合肥新城。外面是夯土和青砖,里面却不止这些。糯米浆,熟石灰,还有滚烫铁汁,一层层灌进去,再一层层夯实。那不是寻常城墙。那是块铁骨头。”
帐中众将都望向外面。
没人再说话。
陆逊转过身,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语气依旧平稳,字却落得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