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忽然又开口了。
这一声,比刚才更轻。
轻得像含章殿里一口散不掉的冷气,也像一口已经快撑不住的心气。
“你说——”
曹叡仍闭着眼,没有看他。
“朕是不是,已经输了?”
辟邪脚步猛地一顿。
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回过头,看着御案后那个年轻的帝王。
那张脸很白,眉宇间全是倦意,眼睑之下透着压不住的青色,连靠在椅背上的姿势都透出一股疲态。那不是平日里坐在朝堂上的皇帝,也不是号施令的至尊。那更像一个守到最后,却现手里已经没有兵、没有将、也没有退路的人。
辟邪张了张嘴。
平日里那些话,他一向熟。
什么“主子洪福齐天”
。
什么“大魏气数未尽”
。
什么“司马懿一到,局势就能回转”
。
这些话,他从前张口就来。
可这一刻,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
最后,辟邪只能重重弯下腰,头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然后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没有答。
也不敢答。
……
辟邪怀里揣着两道关系大魏国运的旨意,退出含章殿时,外面的天已经白。
东方只亮起一层惨白的鱼肚色。
雪后的洛阳宫城,冷得厉害。风从廊下穿过去,直往骨头缝里钻。
长廊很深,宫灯未灭,残雪积在栏外。辟邪沿着回廊快步往前走,脚下几次打滑,步子却半点不敢停。他走得又急又乱,袖中两道旨意贴着胸口,像两块烧红的铁。
手背上,被碎瓷划开的口子还在渗血。
伤口一抽一抽地疼。
辟邪却顾不上看。
走到回廊尽头的拐角,他忽然停住了。
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没有躲,也没有避,只是随意倚着一根朱红廊柱,像是在这里等了很久。晨色落在他身上,映出一身素色常服。来人不是披甲武将,没有半点杀气,也不是司马师那种让人一眼就心里沉的人物。
那是个中年文官。
面容清瘦,气质温雅,双手拢在宽袖中,站姿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儒者的平和。
辟邪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陈泰。
尚书令陈群之子。
也是洛阳世家大族里,真正站在核心位置上的人物之一。
“辟邪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