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三百步,贾诩微微抬头。
他平静地看着城楼正中的刘禅。这个距离,他看不清年轻天子的神情,可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他感觉得清清楚楚。他眼里没有身份被当众揭破的恼怒,也没有被围困的难堪,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审视。
刘禅也在看他。年轻的天子和魏国最后的掌局者,就这么隔着风与战场,对视了片刻。
随后,贾诩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武将叫阵时那种声嘶力竭,却稳得很,顺着风传出去,不靠铜喇叭,也清清楚楚落进两万魏军和满城蜀军耳中。
他没有否认身份,也没有动怒。
“大汉天子。”
这四个字一出口,等于是当着魏军的面,认了对方的正统。
“老夫一辈子,只干两件事。”
贾诩语很慢,字字清楚,“活着,和让跟着老夫的人活着。”
风一下大了,卷起地上的碎冰和黄土。
“天子既然点了老夫的名,那老夫有几句话,想当面说清楚。不知天子,可否给老夫这个机会?”
这话一落,城头顿时炸开。
“做梦——!”
魏延眼睛一下瞪圆,像头了狂的猛虎,猛地拔刀指向城下,“弓弩手!上弦!给我瞄准那个老匹夫!”
“嘎吱——”
一片绞弦声同时响起。城墙上,数百张元戎弩齐齐抬起,冰冷箭头全都对准了贾诩。
“陛下!这老狐狸诡计多端,吃人不吐骨头!绝不能放他进来!”
魏延猛地回头,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都因为急怒变了调。
王平没有立刻跟着出声,但刀已经出鞘半寸。他看向刘禅,等天子一句话。只要刘禅皱一下眉,城下那个老妖物立刻就会被射成刺猬。
刘禅没有理会魏延。
他站在城楼垛口前,风更急了,扯得身后玄色大氅猎猎翻动。他双手按着被炮火熏黑的青砖,身子微微前倾,整个人锋芒毕露。
他低头看着城下那个白老人。
刘禅问的,却不是“你要说什么”
。
“贾文和。”
刘禅的声音穿过冷风,直直压了下去,“你带着两万人,从洛阳狂奔六天来打朕的城。朕的炮,朕的铁车,你比谁都清楚是什么东西。”
刘禅顿了顿,目光扫过贾诩身后的两万禁军:“你也比谁都清楚,这疲惫不堪的两万人要是真冲上来,能活着走回洛阳的,有几个。”
战场安静得吓人,连马嘶声都没了。
“所以,朕只问你一句话——”
刘禅重新盯住贾诩,一字一顿:“你贾文和,活了七十多年。替董卓谋过,替李傕郭汜谋过,替张绣谋过,替曹操谋过,替曹丕谋过,替曹叡谋过。”
一个个死人的名字被点出来,像是把曹魏的旧账一笔笔翻开,也像是在量贾诩这一生到底沾了多少血。
“这一次——你想替谁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