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在战场上像疯狗一样砍人、面对曹爽两千御林军连眉头都不皱的汉子,此刻喉结动了两下。
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抠着泥土,声音着抖。
“臣……折损一千二百余人。其中先锋营阵亡八百余,铁鹰锐士阵亡四百余。伤者另有六百多。“
每个数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怕天子怪罪。是因为只有他这个主将最清楚,这一千二百条性命,是怎样的鲜活,又是怎样在狭窄巷道里,拿血肉之躯去撞曹爽的街垒。
一千二百条命,换了一座宛城。
刘禅沉默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魏延,看着他头盔缝隙里露出的斑白头,看着那身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烂铠甲。
他走到魏延面前,伸出双手,一把握住魏延那沾满泥水和干血的胳膊,用力往上一带,将这个虎背熊腰的汉子从地上扶了起来。
“文长。“
刘禅看着魏延那双通红的眼睛,语气平静:
“朕出征前对你说过,要你活着,拿下宛城。“
手拍在魏延的胸甲上,出一声闷响。
“你做到了。“
魏延张了张嘴。
他想说“臣幸辱命“,想说“臣万死不辞“,想说那些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的场面话。
可对上刘禅那双没有丝毫责备的眼睛,喉咙里像塞了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张刀疤脸剧烈地抽搐着。
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自己粗壮的胳膊里。
“呜……“
一声极度压抑的呜咽,从这个打了一辈子仗的将军喉咙里滚出来。
肩膀耸动着,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和血痂,顺着下巴滴在胸甲上。
魏延哭了。
为那一千二百个没能看到天子旗帜的兄弟,为这十二天来压在心上的那口气,更为眼前这个真正把他们当人看的年轻皇帝。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魏延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为了眼前这个人,哪怕前面是洛阳几十万大军,他也敢闭着眼睛撞进去。
王平偏过了头。周围的白毦兵和无当飞军也纷纷移开视线,或者抬头看天。
在场的人,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半晌,魏延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重新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陛下,城内尚未完全清理,降卒还在看管。请陛下移步太守府行营!“
“不急。“
刘禅摆了摆手。
“既然进了城,朕就要看看,朕的将士们是用什么代价打下这座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