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衙内小厮那里得知成先生不在前衙,而是在后堂的书房里。
那个小厮大概十五六岁,长得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府衙里养大的家生子,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他说成先生晚饭后就一直在书房里,除了中间让人送了一壶热水进去,再没有任何动静。
宋捕头就领着他们穿过大堂后面的走廊。
这条走廊不宽,并排走两个人就有些挤了,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壁灯,灯罩是白纸糊的,里面的烛火透过纸罩出昏黄的光。
走廊的地砖有些年头了,有几块踩上去会出空洞的响声,那是地砖下面的灰浆老化松动了的缘故。
书房门口挂着一块竹帘,竹帘是用细竹条编的,编得很密,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只能隐约看到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宋捕头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襟,抬手敲了敲门。
直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声音不大,宋捕头这才往旁边退了一步,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意思是让两个小乞儿自己进去。
小羽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房门。
成先生此时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书。
书案是一张紫檀木的大案,案面宽大得能并排铺开四本打开的卷宗还绰绰有余。
案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旧书,书页的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有些页角还卷了起来,一看就是被翻阅过很多遍的。
成先生左手边还放着一只青花瓷的茶杯,杯盖上倒扣着,这说明茶已经凉了。
这是成先生的习惯,茶热的时候杯盖正着放,茶凉了就把杯盖倒扣过来,这样续水的人一看就知道该换新茶了。
他身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
架子上塞满了各种线装书和卷宗,排列的方式既不是按照经史子集也不是按照年代先后,而是一种只有成先生自己知道的独特分类法。
书架最下层堆着一摞摞的卷宗,卷宗的封皮上印着神京府衙的朱红大印,有些大印旁边还用墨笔标注了日期和案件编号。
书房的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
文竹的枝叶修剪得极为考究,每一根枝条的长短和走向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主枝挺拔,侧枝错落,最长的几根枝条从窗台垂下来。
整盆文竹碧绿葱翠,在一片昏暗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精神,看上去不像是随便养的,倒像是被人当作一件活的艺术品在精心照料。
听到小羽和宁西瓜断断续续、磕磕巴巴地说明来意后,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把手里正在看的那一页读完,读完之后用右手捏着书页的右下角,轻轻翻过去,然后把书合上。
然后不紧不慢地把书放在案头的左上角。
那个位置大概是专门用来放正在读的书的,因为案头上其他的书都堆在右侧,只有这一本放在左侧,单独占据了一片区域。
做完这些之后,他才抬起头,看着两个小乞儿紧张兮兮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时挂在嘴角的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同。
平时的笑意只是一个弧度,是礼节性的,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张写着“友善”
两个字的标签。
但此刻这个笑容是真正的、被逗乐了的笑,像是一个大人在看两个小孩子演了一出笨拙的戏,明知道他们紧张得要命但还是忍不住想笑。
成先生笑完之后把后背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大拇指互相绕了一圈。
他看着两个小乞儿说:
“你们两个小娃娃,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我这里来,就为了人伢子的事?”
小羽张了张嘴,想说是,又想说不是,最后只点了点头。
成先生又笑了,不过这次笑容收了一点。
他说他从只言片语里就已经猜到了这两个小娃娃的来意了。
不,不如说,见到这两个小乞儿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他们的目的了。
就算再早熟,再聪慧的“神京眼”
两大骨干,说到底其实还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实在太好懂了。
成先生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指了指放在书架旁边的一把条凳,示意他们两个坐下说话。
小羽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而宁西瓜只敢坐了半个屁股在凳子上,随时准备站起来。
成先生端起茶杯看了一眼,现杯盖倒扣着,就又把茶杯放下了。
他重新看向两个小乞儿,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们刚才一进来就跟我支支吾吾了半天,问人伢子的案子有没有进展,问府衙是不是把人伢子的事忘了,问那个赵员外什么时候能抓到。这些问题你们其实早就想问了吧?只是见了我太紧张,在肚子里转了七八圈才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