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小羽看见成先生在走廊里遇到一个端着水盆的杂役,那杂役走得太急差点撞到他身上,水盆里的水洒了一地,溅湿了成先生的鞋面和袍角。
那个杂役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谢罪。
成先生却只是把袍角的水拧了拧,然后弯腰把杂役扶起来,说了一句“无妨,下次走路时多看一眼脚下便是”
,语气和他在公堂上对晋王说话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这种无差别的温和,在小羽看来,要么是真的大善人,要么就是心机深沉到让人看不透的地步。
而在神京城混了这么多年,小羽还没见过哪个真正的大善人能活到成先生这个岁数。
市井里的真善人他见过——
南门口有个卖豆腐的老太太,见着乞儿就给豆浆喝,从来不要钱,做了大半辈子善事,最后被几个地痞讹上了,天天堵在她摊子前要吃要喝,不到两年就把她的豆腐摊子吃垮了,老太太没办法只好搬去了城外女儿家。
还有城西那个开善堂的孙老板,逢年过节搭棚施粥,结果被几个同行联合起来算计,说他施粥收买人心图谋不轨,告到了衙门,虽然最后查无实据把案子撤了,但孙老板的生意从那以后就一蹶不振,善堂也关了门。
所以小羽得出一个结论:
在这个世道里,能一直对所有人好而且还能好好地活到现在的,绝对不简单。
宁西瓜平时跟身为晋王殿下的府尹大人都能说笑几句。
晋王这个人虽然在公堂上严肃正经,但私下里跟熟人相处的时候没什么架子,有一次在后衙院子里遇到宁西瓜等他,还让人拿了盘点心出来给他吃,又问他最近小圆业寺那帮孩子怎么样。
宁西瓜甚至还敢在周梓璎开玩笑的时候翻个白眼顶回去。
周梓璎有一次见了她,故意板着脸说
“宁西瓜你这名字谁给你起的,哪有小孩子叫什么什么瓜的”
,
宁西瓜当场就翻了个白眼说
“名字是爹妈起的又不是我起的,大人你要是不满意可以给我改一个”
,把周梓璎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宋捕头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但到了成先生面前,宁西瓜整个人就缩了一圈。
说话也是磕磕巴巴的,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有一次成先生路过前厅看见他在等宋捕头,手里捧着一碗宋捕头给她倒的热水,正小口小口地喝着。
成先生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顺口问了一句“吃饭了没有”
。
那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路上遇到邻家的小孩随口一问。
但宁西瓜张了半天嘴,喉咙里咕噜了两声,最后只蹦出来一个“吃”
字,然后就红着脸低下了头,手里端着的水碗差点洒了。
成先生也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就继续走了,留下宁西瓜一个人站在原地,脸红了半天才消退。
事后小羽问他怎么了,他说他也不知道。
然后想了半天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最后说了一句:
“就觉得成先生那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不是在看你今天穿了什么衣服、脸上脏不脏,而是在透过你的脸看你昨天晚上做的是什么梦。”
小羽听了这话沉默了半天。
他知道宁西瓜的感觉一向很准。
毕竟在市井里讨生活的人,对危险的直觉往往比眼睛和耳朵更可靠。
宁西瓜能在赵员外派来的婆子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察觉到不对劲,然后偷偷去提前探查,证明他对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判断力。
而他面对成先生时的那种说不出口的紧张感,也让小羽心里产生了一种隐隐的不安。
虽然成先生从未对他们表现出任何敌意,甚至还经常帮他们。
但宁西瓜的反应还是让小羽下定决心,以后见了成先生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不单独见面就不单独见面,有什么事情尽量通过宋捕头转达。
但今晚没有办法。
晋王不在,府衙里只有成先生做主。
小羽在得知这个“噩耗”
后就想过这个问题,他甚至在脑子里演练了好几遍见到成先生之后的对话,怎么说才能既把事情讲清楚又不至于说错话得罪人。
但真的站在前衙走廊里的时候,他之前演练的那些台词全都忘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为了小幺儿,硬着头皮也得进去。
两个小乞儿只能硬着头皮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