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蛇婆就知道这个女儿是块学毒术的好料子。
果然,赖望月从七八岁开始跟着蛇婆学认蛇,十岁学取毒,十二岁就开始自己配毒方子。
她配的第一副蛇毒是用三种毒蛇的毒液按比例调出来的,毒性虽然不算强,但配比精准得像是用戥子称过一样,连蛇婆看了都觉得不可思议。
赖皮蛇那时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说总算有一个能继承衣钵的了,当天晚上就把自己独创的三招鞭法教给了她。
赖望月十四岁的时候,蛇婆有一次带她出去收蛇毒,路过后巷看到有人在打架。
两个江湖客为了抢一块地盘打了半天,一个把另一个的胳膊打断了,断骨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蛇婆瞥了一眼就走了,这种事在角门里天天都有。
但赖望月在旁边站住了,看了好一会儿。蛇婆回头叫她,她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了一句:
“断口很齐,用的是刀背,不是刀刃。”
语气平淡得像是刚才看到的不是一个人的断臂,而是一块被切开的猪肉。
蛇婆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倒不是害怕,而是忽然意识到,这个女儿的心肠比她和她爹都硬。
赖皮蛇和蛇婆杀人放火什么没干过,但他们做事多少会有些情绪,愤怒也好,恐惧也好,至少说明他们在乎。
在乎对方死之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赖望月不同,她不恨那个被打断胳膊的人,也不同情他,她就是单纯地在观察,像是观察一条蛇是怎么吃掉一只老鼠的。
这种冷静,在角门里是一种极为可怕的天赋。
到了十六岁,赖望月的毒术已经隐隐有了青出于蓝的架势。
她甚至改良了蛇婆和赖皮蛇引以为傲的的“黑云压境”
,把七种蛇毒换成了另外七种,毒性虽然变弱了一些,但毒雾的黏稠度和持久性提升了一大截,粘在灵气护盾上能多撑三倍的侵蚀时间。
蛇婆看了她的配方之后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
“这简直是把老大在毒术上缺失的那部分天赋也放到闺女的身上了。”
可就在蛇婆和赖皮蛇满心欢喜地等着女儿继承家业的时候。
赖皮蛇带赖望月去了一趟天宝阁,打算熟悉一下他所做的情报交易和人脉。
可那趟回来之后,一切就全变了。
天宝阁下三层的账房在二层,管账的是天宝阁掌柜从东沧浪洲请来的一位女修,叫苏锦棠。
苏锦棠的修为不算高,大概在下三层的某个境界徘徊了很多年,但她打得一手好算盘,一本账在她手里能翻出花来,东家对她极为倚重,在天宝阁给她安排了单独的住处。
那天赖皮蛇带赖望月去天宝阁,是有正事要谈。
道上一个很有权威的情报贩子带着癸主手下的巡丁头目约了赖皮蛇在天宝阁一层茶座碰头,跟他们三方要谈一批身毒国传来关于某个藩属国国情情报的价钱。
赖望月对谈生意没兴趣,趁着赖皮蛇和巡丁头目在角落里低声交锋的时候,她百无聊赖地在天宝阁一层转了两圈,然后不知怎么就顺着楼梯往上走。
楼梯口是有看守的,但看守那天正好闹肚子去了一趟茅房,赖望月就畅通无阻地上了二层。
二楼拐角第一间就是账房。
门是虚掩着的,里头传出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节奏快而匀,像是有个人在用一把无形的小锤子敲一面极小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