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气氛凝滞得如同灌了铅。没有交谈,只有车轱辘吱呀作响和马蹄踏在黄土路上的沉闷声音。裴枢闭目端坐在一辆破旧的牛车上,布满皱纹的脸上平静无波,仿佛不是走向末路,而是在赴一场庄重的约会。独孤损则挺直腰背坐在马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旁肃立的宣武军士兵,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这些士兵眼神冰冷,手握刀柄,与其说是押送,不如说是押赴刑场的刽子手。
“裴公,”
独孤损策马靠近牛车,声音低沉却清晰,“看这架势,朱贼是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不要了。”
他指了指前方隐约显出轮廓的驿站,“白马驿……哼,倒是个‘好’地方。”
裴枢缓缓睁开眼,望向驿站方向,夕阳的余晖将驿站染上一层血色。他捋了捋银白的胡须,淡淡道:“忠臣死社稷,分也。此地青山为伴,黄河为证,强过在洛阳宫中,看那朱三贼子沐猴而冠,玷污朝堂。”
他目光扫过同行的难友们,看到一张张或悲愤、或恐惧、或强作镇定的脸,提高了声音:“诸君!昂起头来!吾辈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今日不过以死明志,无愧天地祖宗!莫要让这些武夫,看了我大唐士人的笑话!”
这番话如同强心剂,不少人脸上的惶惑褪去,挺直了腰杆。工部尚书陆扆含泪道:“裴公教诲,陆扆铭记!生为唐臣,死为唐鬼!”
“不错!让朱温看看,大唐气节犹存!”
赵崇亦大声应和。
悲壮的气息在队伍中弥漫开,仿佛驱散了死亡的恐惧。
队伍抵达白马驿时,天色已近黄昏。驿站被重兵把守得如同铁桶。驿站简陋的厅堂内,没有接风的酒食,只有肃杀的死寂。为的一个宣武军都尉,面无表情地展开一卷文书,用毫无起伏的声调宣读:
“奉梁王钧旨:罪臣裴枢、独孤损、崔远……等三十余人,结党营私,谤讪朝政,不思皇恩,心怀怨望……着即于此地,赐死!”
冰冷的“赐死”
二字落下,如同最终判决的铡刀。
厅堂内一片死寂。短暂的沉默后,独孤损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愤与不屑:“哈哈哈!好一个‘赐死’!朱三儿!你弑君篡位,屠戮忠良,天地不容!老夫今日血溅五步,他日史笔如铁,必书汝为万世唾骂之逆贼!”
“奸贼!汝不得好死!”
崔远须戟张,厉声怒骂。
裴枢神色依旧平静,他甚至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素净的衣冠,仿佛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朝会。他对着汴州方向,深深一揖,朗声道:“臣裴枢,受国厚恩,无尺寸之功报效。奸佞当道,君父蒙尘,社稷倾颓,此臣之罪也!今日唯以一死,报陛下于九泉!朱温!尔之篡逆,人神共愤!我裴枢在黄泉路上,等看你朱氏满门,如何覆灭殆尽!”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字字诛心。
宣武军士兵被这视死如归的气势所慑,竟一时不敢上前。领头的都尉脸上肌肉抽搐,恼羞成怒地厉喝:“还等什么!动手!送这些腐儒上路!”
如狼似虎的士兵们猛地扑了上去!雪亮的刀光霎时映红了昏暗的厅堂!怒骂声、厉斥声、刀锋入肉的闷响、濒死的惨哼……瞬间交织成一曲王朝谢幕最血腥的乐章!
鲜血,如同怒放的红梅,在斑驳的地面和墙壁上肆意泼洒。裴枢的头颅在利刃挥过时,依旧保持着那份庄重的平静。独孤损倒在地上,怒目圆睁,至死未曾合眼。陆扆、赵崇、王溥……一个个帝国的脊梁,带着他们的清名与傲骨,倒在了这肮脏驿站的血泊之中。短短片刻,尘埃落定。厅堂内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只剩下三十余具逐渐冰冷的尸身,和一群喘着粗气、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惶恐的刽子手。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疾驰而至。来人身着文士袍服,面容清瘦,眼神却阴鸷如蛇,正是朱温的头号谋士李振。他勒住马,冷漠的目光扫过满地尸体和流淌的鲜血,脸上非但不惊,反而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快意。
“都死了?”
他声音尖细地问。
“回先生,按梁王钧旨,逆臣皆已伏诛!”
都尉连忙躬身汇报。
李振翻身下马,慢悠悠地踱步到裴枢的无头尸身前(头颅已被士兵割下以便复命),甚至还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尚有余温的躯体。他蹲下身,看着裴枢那张至死犹带不屈的面容,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冷笑:
“裴老儿啊裴老儿,昔日你在礼部主持科考,何等威风?老夫(李振曾多次应试不第)文章锦绣,你却斥之为‘浮躁浅薄’,连个进士都不肯给!你们这些自命清高的‘清流’,眼里何曾有过我们这些寒门之士?整日满口仁义道德,把持朝纲,视我等如草芥!今日如何?清流?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