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蜀道诏书引胡骑
中和二年(公元882年)冬,西川节度使行宫(今四川成都)。
蜀地的湿冷如同浸透骨髓的冰水,缠绕着这座临时充当朝廷中枢的府邸。偏殿内,铜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唐僖宗李儇眉宇间积郁的阴霾。他裹着厚重的狐裘,整个人蜷在宽大的御座里,显得瘦小而虚弱。两年多的流亡生涯,早已磨尽了这个年轻帝王最后一丝锐气,只剩下深重的惊惶和对长安富丽堂皇的无穷追忆。窗外寒风呜咽,如同泣诉着帝国的沉沦。
“陛下……长安……长安又传来消息了……”
席大太监田令孜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沉重,将一份密报呈上。他的脸在炭火映照下明暗不定,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僖宗猛地睁开眼,一把夺过密报,手指颤抖着展开。越看,他的脸色越是惨白如纸。“凶徒盘踞”
,“宫阙蒙尘”
,“赋敛无度”
,“百官如猪狗”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字眼像钢针般扎进他的眼球!最后,“黄巢僭号逆天,于含元殿受伪百官朝贺”
一行字,让他眼前一黑,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噗——!”
一口鲜血喷溅在明黄的奏报上,洇开刺目的猩红!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
田令孜故作惊慌地扑上前搀扶,心中却盘算着另一番计较。
僖宗剧烈地喘息着,死死抓住田令孜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嘶声道:“阿父!耻辱!奇耻大辱啊!朕的含元殿……朕的龙椅!被那盐枭草寇坐了!朕……朕要回去!朕要夺回长安!不惜一切代价!”
他眼中爆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芒,那是被践踏到极致后滋生的、不顾一切的复仇之火。
“陛下息怒!老奴亦是恨不能生啖黄巢之肉!”
田令孜眼中挤出几点浑浊的泪,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刻意的神秘,“眼下,确有一支‘奇兵’,或可解陛下之忧,挽狂澜于既倒!”
“哦?快说!”
僖宗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代北沙陀,李克用!”
田令孜一字一顿,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寒光,“其麾下三万‘鸦儿军’,纵横塞外,悍勇绝伦!尤擅骑射野战,正是黄巢那乌合之众的克星!只是……”
他故意停顿,面露难色。
“只是什么?阿父直言!”
僖宗急不可耐。
“只是沙陀胡骑,素来自成一统,桀骜不驯,兼之早年……早年与我朝略有龃龉(指庞勋之乱后沙陀被唐廷猜忌打压)。若要其真心效命,陛下恐怕……恐怕得拿出十足的诚意。”
田令孜的声音带着蛊惑,“河东节度使!陛下只要肯许以‘河东节度使’之职,允其世镇太原,统领河东军政!再赐金银巨万,绢帛无数!那李克用必感激涕零,以死效忠!”
僖宗愣住了。河东,那是帝国的北疆屏藩,财赋重地!交给一个胡人?这不啻于饮鸩止渴!但……含元殿上那逆贼的身影在他脑中疯狂闪现,巨大的屈辱瞬间压倒了所有理智。
“准!”
僖宗猛地从御座上站起,状若疯魔,嘶声力竭地吼道:“拟旨!加封李克用为河东节度使、雁门以北行营招讨使!赐姓李!列入宗室属籍!黄金万两!锦缎十万匹!令他即刻起兵,南下勤王!给朕把黄巢碎尸万段!夺回长安——!”
皇帝嘶哑的咆哮在空旷阴冷的蜀宫回荡,充满了末日王朝的疯狂与绝望。一道盖着天子玉玺、承载着帝国最后赌注的诏书,被八百里加急的使者,带着凛冽的寒风,冲出了剑门关,射向风雪弥漫的雁门塞外!
代北,云州(今山西大同)。风雪如刀。
凛冽的朔风卷着鹅毛大雪,狂暴地抽打着苍凉的云中旷野。低矮的冬日悬在铅灰色的天幕上,吝啬地洒下一点惨白的光。在这片被严寒统治的天地间,却矗立着一座杀气腾腾的巨大营盘。不同于中原军队的营寨,这里的帐篷更大、更厚实,用整张的牛羊皮拼接覆盖,粗犷而坚韧。营盘中央矗立着一座格外高大的狼头大纛,旗面漆黑,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狰狞乌鸦,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活物般俯瞰着它的军队。
营盘深处,一座巨大的皮帐内,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帐外的酷寒。帐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烤肉的焦香和一种彪悍的雄性气息。一群剽悍的沙陀将领围坐在地毡上,大多髡(剃去头顶中央头)、左衽(衣襟向左掩),裸露着半边肌肉虬结的臂膀,上面刺着狰狞的靛青色狼图腾。他们用弯刀割食着半生带血的羊肉,大口灌着烈酒,目光却都牢牢集中在主位那人身上。
主位之人,正是李克用。他斜倚在一张铺着完整虎皮的胡床上,年仅二十八岁,却已是威震代北的枭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自左额斜劈而下,贯穿紧闭的左眼,最终消失在浓密的虬髯之中,使他原本英武的面容平添了十分的凶悍与煞气。此刻,他那仅存的右眼半眯着,目光锐利如鹰隼,正仔细审视着手中那份来自蜀中、镶着金边、散着沉水香气的天子诏书。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火盆里木炭噼啪的爆裂声和帐外风雪的呼啸。将领们停止了咀嚼,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在诏书和自家主帅那只锐利的独眼之间来回逡巡。
终于,李克用低沉浑厚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玩味的沙哑:
“呵……河东节度使……雁门以北行营招讨使……赐姓李?入宗室?”
他嗤笑一声,将诏书随手丢在面前的矮几上,震得酒碗里的酒液一阵晃荡。
“皇帝小儿,被黄巢那泥腿子撵得钻了蜀地的耗子洞,如今倒想起我们这些‘胡虏’了?这官帽子,给得倒是痛快!”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大将李存璋猛地灌下一口酒,瓮声瓮气地吼道:“大帅!管他娘的真封假封!那长安城里的花花世界,金銮宝殿!还有黄巢那狗贼的脑袋!弟兄们可是眼馋得紧!那鸟皇帝开出的价码,咱干了!”
“就是!”
另一员骁将康君利拍案而起,眼中闪着嗜血的光芒,“咱们鸦儿军窝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啃雪啃够了!听说长安的女人水灵,仓廪里的粮食堆得比山高!大帅!出兵吧!那诏书上的官印,就是咱打进中原的通行令牌!管他李唐皇帝打的什么鬼主意,先撕了黄巢,占了长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