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静默,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终于,她读完了。缓缓合上檄文,她抬起头,目光穿透珠帘,扫过殿中噤若寒蝉的群臣。出乎所有人意料,她的声音竟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点评:
“奇文共赏。此文何人所为?”
阶下宰相薛元(薛收之子)连忙躬身回答:“启奏太后,乃临海丞骆宾王手笔。”
“骆宾王…”
武太后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宰相之过也。如此才华横溢之人,竟流落至此未被重用,使其心怀怨望,写下这等悖逆之文。惜哉。”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惋惜一件艺术品的蒙尘,而非一篇将她骂得体无完肤的造反檄文!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这份对敌手才学的坦荡认可,让满朝文武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比任何咆哮怒斥都更令人胆寒!
“妖氛已起,不可姑息。”
武太后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千载寒冰,“左玉钤卫大将军李孝逸何在?”
“臣在!”
一员身材魁梧、目光沉稳的将领应声出列。他并非顶级门阀出身,却以军功和忠诚简在帝心(实为武后心腹)。
“命尔为扬州道行军大总管!”
武太后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为副,统兵三十万,克日进,荡平扬州叛逆!传檄天下,徐敬业等乃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凡助逆者,夷三族!凡弃暗投明、斩贼来归者,重赏!”
“臣!领旨!定不负太后重托!”
李孝逸抱拳,声如洪钟。他深知此战不仅关乎平叛,更关乎新朝的威信和自己的前程!
武太后微微颔,目光投向另一位将领:“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
“臣在!”
“尔率精兵五万,屯驻都畿道(洛阳周边),严密监视关陇及宗室动向!但有异动,先斩后奏!”
“遵旨!”
程务挺领命,杀气凛然。
一道道命令如同精确的齿轮,从紫宸殿出,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武太后调兵遣将,快如闪电,狠如雷霆!她精准地把握着叛军的致命弱点——徐敬业手下虽号称十万,却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内部派系林立(魏思温主张直扑洛阳,徐敬业却想割据江南),缺乏真正的核心战力。她命李孝逸大军不急不躁,步步为营,利用朝廷的绝对后勤优势,挤压叛军的活动空间。
战事的展,残酷地印证了武太后的洞见。李孝逸大军压境,徐敬业内部开始分裂。李孝逸采纳部将建议,在关键的下阿溪之战(今江苏盱眙附近)时,利用冬季风向,果断实施火攻!霎时间,烈焰冲天,叛军阵营大乱,自相践踏,死伤枕藉!徐敬业、徐敬猷兄弟在混乱中被部下所杀,级传送洛阳。骆宾王不知所踪,或死或隐。从起兵到覆灭,这场曾震动东南半壁的“匡复”
大业,仅仅支撑了四十四天(684年九月起兵,十一月覆灭)!
当徐敬业兄弟血淋淋的级呈上紫宸殿时,武太后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挥挥手让人拿了下去。殿内一片肃穆,群臣深深俯,心中无不凛然。没有人敢再直视珠帘后那道身影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洞察所有人心,蕴含着掌控一切生杀予夺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洛阳,这座被武太后正式定为“神都”
的帝国心脏,在血腥的平叛之后,非但没有动摇,反而显得更加稳固。紫宸殿的珠帘之后,那双翻云覆雨的手中,权柄已被鲜血和雷霆淬炼得更加坚不可摧。睿宗李旦的谦恭温顺,朝堂上愈整齐划一的“太后圣明”
的颂扬声,都在无声宣告一个事实:李唐的朝堂之上,已然升起了另一轮照耀乾坤的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