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窜上头顶!他猛地一拍御案,指着裴炎的鼻子怒吼道:“放肆!朕为天子!朕就是把天下都给了韦玄贞,又有何不可?!何况区区一个侍中?!”
年轻皇帝的咆哮在殿内回荡,充满了未经世事磨砺的幼稚和狂悖。那句“把天下都给了韦玄贞”
,更是如同惊雷,将在场所有人都震得目瞪口呆!裴炎更是气得胡须颤抖,看向李显的眼神充满了失望与冰冷。
这一切,都如同实时的奏报,一字不漏地传到了暂居别殿、为高宗守孝的武太后(此时已尊为皇太后)耳中。
“把天下都给了韦玄贞?”
武媚端坐于案后,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彻骨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尘埃落定后的冷酷。她缓缓放下佛珠,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陛下年少,被奸佞蛊惑,口出悖逆之言。如此,何以承高祖、太宗之基业?何以对天下苍生?”
她抬眸,目光如电,扫过侍立一旁的北门学士魁刘祎之(元万顷已病逝)、心腹将领程务挺以及闻讯赶来的裴炎等人:“召集群臣,即刻集于乾元殿(洛阳宫正殿),宣读哀诏(高宗遗诏),言明皇帝失德,废为庐陵王。”
乾元殿上,百官肃立,气氛凝重得如同铅云压顶。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窒息感。帘幕之后,武太后的身影挺拔依旧。宰相裴炎第一个出列,手持那份赋予天后最终裁决权的遗诏,声音洪亮而沉痛:“先帝遗诏在此!‘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今嗣君昏聩,口出‘以天下与韦玄贞’之悖言,动摇国本,不堪帝位!臣等奉天后懿旨,废李显为庐陵王!”
他的话音如同惊雷炸响!殿内一片死寂!李显身着龙袍,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变惊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母…母后!儿臣…儿臣知错了!母后!”
他惊恐地望着帘后那道模糊而威严的身影,绝望地嘶喊挣扎,试图扑上前去,却被两旁如狼似虎的千牛卫(宫廷禁卫)死死按住双臂,粗暴地将他身上那件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明黄色龙袍剥下!那刺眼的明黄被随意丢在地上,如同被践踏的尊严。
“押下去,幽禁别所。”
帘后传来武太后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如同宣判一个无关紧要的囚徒。
接着,武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穿透帘幕,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国不可一日无君。相王旦,仁孝聪慧,德才兼备,可承大统。”
相王李旦,这个性格远比兄长李显谨慎温和的皇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馅饼”
砸得晕头转向,茫然无措地被宦官引至御座前。他甚至来不及感受登基的喜悦,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已经将他淹没。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更温顺、更易于操控的符号。
嗣圣元年二月戊午(684年2月26日),距离李显登基仅仅五十五天,大唐再次更换了皇帝。睿宗李旦即位,改元文明。新帝登基的诏书由中书省出,然而诏书上加盖的,却是武太后那方代表最高权力的印玺。李旦被安置在偏殿“学习政务”
,真正号施令、处理朝政的地点,是武太后常驻的紫宸殿。百官奏事,皆诣紫宸殿,向垂帘之后的武太后禀报请示。太后临朝称制,一个新的时代——“则天朝”
的前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降临了。
下篇:扬州的檄文与神都的雷霆
武太后的铁腕废立,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迅演变为滔天巨浪。李唐宗室和那些对武氏专权深怀不满的旧臣勋贵们,终于按捺不住了。其中,反应最为激烈的,是英国公李积(徐世积,赐姓李)的孙子、被武后贬为柳州司马的徐敬业(李敬业)。
扬州大都督府内,气氛紧张而狂热。徐敬业环视着聚集在身边的胞弟徐敬猷、被贬的原御史魏思温、大才子骆宾王、唐之奇、杜求仁等一干心怀怨怼的失意官僚和部分李唐宗室成员。烛火跳跃,映照着他们脸上混合着愤怒、野心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诸位!”
徐敬业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武氏妖后,惑乱朝纲,废黜嗣君,幽禁天子(指睿宗李旦形同幽禁),屠戮宗室(暗指之前被清除的韩王李元嘉等),其心可诛!李氏江山,危在旦夕!我徐敬业,世受国恩,岂能坐视!今聚义扬州,举兵勤王,清君侧,复李唐神器!望诸君助我!”
他的话语极具煽动性,点燃了在场所有人压抑已久的怒火和对权力再分配的渴望。一时间,“勤王!”
“除妖后!”
“复李唐!”
的呼喊声震屋瓦。
大才子骆宾王更是热血沸腾,当即挥毫泼墨,一篇文采斐然、字字如刀的《代李敬业讨武曌檄》应运而生!“……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这篇檄文如同最犀利的投枪,将武媚从私德到执政批驳得体无完肤,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其感染力瞬间点燃了江南的叛乱之火!徐敬业自封匡复府大将军、扬州大都督,短短十余日,竟聚起十万之众(号称十五万),声势浩大,震动天下!
当这份墨迹淋漓、充斥着恶毒诅咒与激烈指控的檄文被快马加鞭送到洛阳紫宸殿时,所有侍立的朝臣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等待着太后的雷霆之怒。大殿内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
武太后端坐于凤座之上,珠帘低垂。她接过宦官颤抖着呈上的檄文,展开,一字一句,平静地阅读着。当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时,她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当看到“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
时,她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仿佛在欣赏一出荒唐的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