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8年深秋,寿阳(今安徽寿县)军营大帐内,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彻骨的寒意。侯景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手中攥着一封揉皱的密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密报来自建康,字字如刀:“……陛下深悔轻纳侯景,已密令鄱阳王萧范移镇合肥,总督诸军,严加戒备……另着南豫州刺史羊鸦仁,增兵淮上要隘,密切监视寿阳动向……”
哗啦!侯景猛地将面前矮几掀翻,笔墨竹简滚落一地。“戒备?监视?”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深陷的眼窝中燃着暴戾的火焰,“萧和尚!老匹夫!老子帮你打退了高澄的追兵,替你守住了这块地盘!现在觉得老子没用了?就想把老子像臭狗屎一样踢开?卸磨杀驴?!做你娘的千秋大梦!”
冰冷的杀意如同毒蛇,缠绕上侯景那颗从未真正驯服的心。他猛地回头,目光死死盯住挂在帐壁上的南朝疆域图,最终,落在了那条蜿蜒的大江,以及大江之畔那座金碧辉煌的都城——建康。一个疯狂而血腥的计划,在他狰狞扭曲的面孔下,轰然成型。
寒山惨败的消息,如同一场凛冬的冰雹,狠狠砸在建康城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
台城清心殿。往日缭绕的檀香被一种压抑的惶恐取代。梁武帝萧衍枯坐在蒲团上,往日那因“收复河南”
而激起的狂热红光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他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悔恨。太子萧纲跪在一旁,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殿内,朱异侍立一旁,脸上没有半分当初谏阻失败的得意,反而笼罩着深重的忧虑和不安。他看着龙椅上那个失魂落魄的老人,心中如同压着巨石。完了,他想,那被引来的狼,非但没有被拴住,反而在寒山尝到了梁军虚弱不堪的血肉滋味!它尝到了甜头,下一步会做什么?他不敢深想。
“陛下……”
朱异的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死寂,“寒山之耻,痛彻骨髓。然当务之急,是稳住侯景!此人凶狡如狼,睚眦必报。萧渊明都督被俘,五万精锐尽丧,其势愈炽,恐生异心!”
“稳住?”
萧衍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射出惊弓之鸟般的恐惧,“如何稳住?河南丢了!渊明被俘了!精锐打光了!侯景……侯景现在就在寿阳!十万虎狼之师枕戈待旦!”
他神经质地抓住自己的僧袍,“悔不听卿言!悔不听卿言啊!”
巨大的悔恨冲击着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快!快拟旨!加封侯景!加封!再赏赐金帛!安抚!一定要安抚住他!”
片刻后,一道措辞极尽谦卑、封赏异常丰厚的诏书从台城快马飞出:
“……司徒(侯景)有大功于社稷,挫东魏凶锋,保境安民,朕心甚慰!特擢升司徒为南豫州牧,假黄钺(代表皇帝行使诛杀大权的斧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全国最高军事统帅),位在诸王之上!赐青盖车(皇太子规格的座驾)、鼓吹(皇家仪仗乐队)……望司徒体察朕意,善抚军民,永为东南柱石……”
圣旨抵达寿阳侯景大营时,气氛诡异得可怕。
宣旨太监抑扬顿挫地念着,脸上努力挤出谄媚的笑容,后背却被冷汗浸透。帐内,侯景麾下如王伟、宋子仙、任约等心腹将领按刀肃立,脸色阴沉,眼神如同刀子般在太监身上刮来刮去。空气紧绷得仿佛一点火星就能爆炸。
侯景本人,则歪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一只脚踩在矮几边缘,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膝盖。他嘴角挂着一丝极其古怪的笑意,似笑非笑,似嘲非嘲。那太监念到最后“永为东南柱石”
时,侯景喉咙里突然发出“嗬嗬”
两声,像是被呛住,又像是压抑不住的冷笑。
太监吓得一哆嗦,差点咬到舌头。
“臣……”
侯景缓缓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慵懒和傲慢,他慢腾腾地走到太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太监能清晰地看到他深目高鼻下那道扭曲的疤痕在微微抽动,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浓重血腥气与汗臭味混合的气息。
“……侯景……”
他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谢——主——隆——恩——!”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圣旨,而是一把揪住太监华丽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双脚离地乱蹬。
“回去告诉那个老和尚!”
侯景那张狰狞的脸几乎贴到太监惨白的脸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他给的东西,老子不稀罕!他给的官,老子嫌小!”
他手臂一甩,将那太监狠狠掼在地上,圣旨滚落一旁,沾满尘土。“滚!”
太监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逃出了大帐。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片刻之后,侯景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哈哈哈哈!假黄钺?都督中外诸军事?位在诸王之上?哈哈哈!朱异!一定是朱异那个狗贼出的主意!想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糊弄老子?把老子当叫花子打发?”
他猛地止住笑声,眼神阴鸷如毒蛇,“安抚?呸!这老东西心里想的,只怕是等各地勤王军一到,就把老子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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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步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大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建康的位置,声音嘶哑而疯狂:“想要老子的命?老子先要你们全城的命!”
他猛地回头,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王伟!”
“卑职在!”
王伟立刻上前一步。
“立刻派出最精干的探子,潜入建康!给老子查清楚所有城防部署!特别是……临贺王萧正德!”
侯景嘴角咧开一个血腥的弧度,“听说这位‘殿下’,对他那位当皇帝的伯父,可是积怨已久啊……老子要一个能打开建康城门的人!”
建康城,秦淮河畔,临贺王府。丝竹管弦掩盖不了深处的腐朽气息。
萧正德独自一人坐在昏暗的书房里,手里把玩着一个精美的玉杯,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杯中美酒已冷,映着他扭曲而怨毒的脸庞。他是梁武帝萧衍六弟萧宏的长子,按血缘,本该是萧衍继承皇位的第一人选。然而,萧衍登基后,却立了自己的儿子萧统(即昭明太子)为储君!当年萧统早逝,储位再次空悬,萧正德那颗被压抑多年的野心也曾熊熊燃烧。可是,萧衍又一次无情地碾碎了他的希望——他选了萧纲!
“伯父……好一个‘公正严明’的伯父!”
萧正德喃喃自语,猛地将手中玉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我才是嫡长!我才是该坐龙椅的人!凭什么?凭什么你的儿子死了,还要让你的孙子(萧欢)压在我头上?最后连萧纲那个废物也能骑在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