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角甲士轰然应诺!
“将这两个不知死活的老狗!”
刘聪手指颤抖地指向庾珉、王俊,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拖出去!立——斩——示——众!”
“喏!”
如狼似虎的甲士冲上前,不由分说,架起还在悲声哭骂的庾、王二人,粗暴地向殿外拖去!
“陛下啊——!”
庾珉被拖过司马炽身旁时,绝望而凄厉的目光最后一次投向那抹青衣,那目光中饱含的血泪,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司马炽早已麻木的心脏!
“奸贼!你不得好死!”
王俊的怒骂声最终消失在殿外呼啸的寒风中…
很快,两声短促而沉闷的刀锋入骨之声传来,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一切归于死寂。
只有寒风卷起殿门的厚重毡帘,带来一丝裹挟着血腥的凛冽气息。
司马炽僵在原地,手中的锡酒壶“哐当”
一声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残余的酒液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污迹。他穿着那身刺目的青衣,像一尊被抽空了魂魄的石雕,脸色惨白如鬼。庾珉临死前那最后一眼,如同烙印般烫在他的灵魂深处。那眼神里没有埋怨,只有无尽的悲悯与绝望,是为他,为晋室,为他们共同沦丧的尊严所流的最后一滴血!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浊泪,终于冲破了麻木的堤坝,无声地滑过他冰冷的脸颊,滴落在胸前粗糙肮脏的青布衣上。
暖阁内恢复了喧嚣,比之前更甚,那是胜利者刻意放大的狂欢,用以掩盖和驱散刚才那片刻刺眼的悲壮。再没人看他一眼。他只是个穿着青衣的摆设,一个已经被彻底碾碎的符号。
永嘉七年(公元313年)初春,寒意未退。平阳城郊一处荒凉的囚院。
低矮的土屋,四面漏风,墙角结着灰白的霜花。屋内只有一榻、一几,一盏昏暗的油灯散发着浑浊的光和呛人的油烟味。
司马炽蜷缩在铺着薄薄稻草的硬榻上,身上裹着一条破旧的毡毯,依旧无法抵挡渗入骨髓的寒意。他病得很重。持续的高烧耗尽了他的精力,剧烈的咳嗽撕扯着他单薄的身躯,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肺部刀割般的疼痛。脸颊深陷,颧骨高耸,浑浊的双目空洞地望着屋顶蛛网密布的椽子。
自从“青衣行酒”
、目睹庾珉、王俊血溅阶前后,他便如同一盏耗尽了灯油的残灯,精神彻底垮塌,身体也随之急速衰败。屈辱、恐惧、悔恨、巨大的悲愤…这些情绪日夜煎熬着他,早已掏空了他的生机。
“咳咳…咳咳咳…”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他费力地弓起身子,痛苦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在冰冷的眩晕中飘摇。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洛阳城破前的那个午后…太极殿东堂,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洒落在光洁的金砖上…尚书仆射荀藩焦急而忠诚的脸…自己年轻却惶恐的声音:“走…走!立刻…安排!”
…然后是无尽的颠簸、黑夜里的响箭、呼延朗狰狞的面孔、冰冷的锁链…平阳大殿上刘聪那如山般的压迫感…那件粗糙刺目的青衣…庾珉泣血的目光…王俊临死的怒骂…那一摊深色的酒渍…
“父皇…母后…”
他喃喃地呓语,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他早已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处。巨大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这冰冷破败的囚室,就是他最后的归宿了吗?
门外传来沉重的铁锁开启声和粗暴的呵斥声。
但他已经听不见了。
油灯的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爆响,随即彻底熄灭。
黑暗中,那微弱而痛苦的喘息声,渐渐地、一点点地…消失了。
永嘉七年正月丁未(公元313年3月14日),被俘一年零八个月后,晋怀帝司马炽,这位曾在洛阳太极殿上意气风发的年轻天子,在胡尘缭绕的平阳囚室中,无声无息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终年三十岁。他的死亡,如同秋风中飘零的一片落叶,未曾激起半分涟漪。
数千里之外,关中,长安城。
这座同样饱经战火蹂躏的西汉故都,此刻却成了晋室最后一线希望的火种。自永嘉五年洛阳陷落、怀帝被俘后,时任南阳王的司马模(司马懿四弟司马馗之孙)及雍州刺史贾疋等晋室残余力量艰难地将朝廷中枢转移至此,苦苦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半壁江山。
此刻的长安皇宫(实为修缮后的前朝旧宫),不复洛阳的奢华,处处透着战时的仓促与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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