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令仪拽过许文兴的衣领,压低声音问道。
若是只被瞧见一茶铺老板的死状,许文兴不至于会被那幕后之人盯上,所以定是某个人被发现了。
而那人,又定是许文兴所熟识的人。
之间许文兴面色开始变得抽搐,一会儿笑下一瞬便又成了哭脸:“我……不认识,梦里的人怎、怎会认识呢?不过是梦境、对!梦境罢了!你瞧我都不曾恐惧,不然我也不会日日来此,你……你说是不是?”
声音断断续续,显然连自己都不曾信服。
之前陆令仪还有所疑惑,为何许文兴在此处见着了此等骇人场景,却丝毫不避讳,依旧日日来此寻欢作乐。
一开始还以为只是为了消除对方的警惕,暗示对方自己什么也未察觉,现在想来,还颇有些暗示自己的意味在。
若是不再来此,岂不是证明了那日所见并非梦境?许文兴正是不想承认,这才将自己每日在云华轩灌的醉醺醺,一遍遍告诉自己,那不过是个梦境罢了!
见许文兴不愿开口,陆令仪只好求助于裴司午。
裴司午不愧是大理寺的,审讯之道用在许太医身上倒有些杀鸡焉用牛刀之势。不过几句逼问,又几句威胁,再加之几句旁敲侧听,许文兴便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那……那梦里,确是季……季萧……”
许文兴说话时手指节都蜷了起来,不住抖动着,“我找不见遥遥,便推开了此处的房门,门本是闩住的,但梦里醉了酒便力气大的很,硬生生被我撞开了,我还记得木头屑子都被我撞了一地。
“再之后,就是那个……那个可怜的男人浑身是血、满身月牙型的小口,像极了人鱼……哦对,因为他只有一条腿。”
说到此处,三人皆是面色难看,许文兴更是要呕吐的架势,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屋内除了他,便是掖庭令了,他手上还拎着刀,刀尖上不住往下滴着血……”
似是怕二人不信,许文兴将视线盯上了陆令仪,重重点着头,“真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掖庭令手臂上的,那血流个不停……
“掖庭令那长相你们神仙应该也是知道的,活脱脱像个男鬼,他一笑起来便似那勾魂的黑无常似的,还问我是否认识地上那个叫‘孔乐山’之人,那场景更别提多骇人了……”
许文兴连连哭着诉了许久,好在那方帕子虽不能让他闭嘴,却使他的声音小了许多,陆令仪便也让他去了。
直到他精疲力竭,或是醉酒无力瘫在桌上,最后一句话竟是:“不过……不过都是梦境罢了,梦境!你瞧我现如今不还好好的?依旧日日来这云华轩……”
陆令仪同裴司午一道,将醉酒昏睡过去的许文兴安顿在床榻上,这才沉声问道:“裴司午,你觉得方才这话,有几分可信?”
裴司午沉吟片刻:“我倒是觉得可信。
“季萧大概率便是这云华轩身后的掌权人,光那日所见宦官与你在掖庭局所看见的铜云币便可证明。而季萧、李泾等人要借皇权之手杀害许太医的原因也清晰可见了。”
陆令仪接着裴司午的话说道:“许太医误打误撞遇见季萧杀害孔乐山的场景,但许太医一是将其当做梦境,依旧日日来这云华轩;二是身为太医,若是无缘无故死了,上面定会派你调查,若查到云华轩上面,必定对其无益。”
但若是牛黄一事、或是贵妃娘娘腹中胎儿一事被圣上怪罪灭口,那岂不是正好顺了那帮人的意?
陆令仪想想便不寒而栗。
“可……”
裴司午思忖片刻,缓缓开口,“可李泾这事做的实在不漂亮,就像是将吾等送进这云华轩一般……”
这也是陆令仪所疑惑的。
“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好奇那个茶铺老板孔乐山,到底瞧见了什么,令季萧非杀他不可。”
按理来说,孔乐山此等平民,平日里是见不着那些宫中掌权之人的,所以大概率也并不识得季萧。
那季萧为何要杀他?
逝者已逝,饶是坚持寻夫的孟喜,怕是也并不知晓原因。不然也不会日日来此,来寻那个早已逝去的亡魂了。
就在二人深觉线索已断,甚至连季萧的把柄证据都不曾攥住时,客房门却被外头的人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那位醉客扰了二位贵客的清闲,是小店的疏忽。”
前些日子还见过一面的堂头此时眉眼含笑地立在二人面前,说出的话缓缓而不失礼度,“又给您二位添麻烦了。还望客官海涵。”
说罢,堂头便吩咐了身后一左一右两名小厮,将床榻上的许文兴拖拽了下去,力道手法毫不心软,似是对待醉酒闹事的宾客一般。
“你们这是!”
陆令仪先忍不住问出了声,“要将他拖拽去哪儿?”
“呵呵……”
堂头歪着头看向地上摊成堆烂泥般的许文兴、与地上碎了一滩的瓷片,冷笑几声又复而抬头看向陆令仪,缓缓道,“醉酒闹事之人,依此处的规矩,有后者驱逐,无后者杖打十棍后,再驱逐出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