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副温顺认错的模样,反倒让准备了一肚子训诫的赵女官觉得无趣。
赵女官上下打量着她。眼前的陆令仪,穿着一身最普通不过的浅青色女官服,素面朝天,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哪里还有半分当年名动京城的永安侯府嫡小姐的张扬与高傲?赵女官心中升起一股奇异的快意,又觉得自己实在不必与她计较。
她轻哼一声:“指教谈不上。只是想提醒你一句,这里是皇宫,不是你永安侯府。”
“进了这宫门,无论你从前是侯府小姐,还是别家千金,都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伺候主子的奴婢。别总端着你那副贵人的架子,以为人人都该捧着你。你那套,在宫外兴许有用,在这儿,没人会看。”
陆令仪静静地听着,眼帘低垂,逆来顺受。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道:“赵姐姐的教诲,令仪记下了。”
赵女官自觉没趣,今日这番刁难并未激起她想要的反应。她最后扫了陆令仪一眼,冷冷道:“自己去领罚吧。”
说完,便扭着腰身,扬长而去。
陆令仪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廊外灰蒙蒙的天。
不远处,两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娥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你瞧见没,赵女官又在训斥陆女官了。”
“看见了,陆女官也是可怜,从前那般风光,如今……”
“可怜什么?我倒觉得是报应。你没听说吗?她夫家,那个姓沈的,可是犯了欺君大罪,全家都下了大狱。”
“听说了,听说她那个夫婿,身子骨本就不好,没熬几天就病死在天牢里了……”
“啧,真是惨。不过话说回来,当初她悔婚不嫁承恩公府的小公爷,转头就嫁给沈家,不就是觉得沈家那罪臣少年得志有前程吗?谁知道……”
后面的话,陆令仪已经听不清了。小宫娥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变得模糊不清。
可陆令仪却站在原地,一步也动弹不得。
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沈文修最后的样子。那个总是温和笑着的男人,蜷缩在阴暗潮湿的牢房角落,身上盖着发霉的草席,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气息奄奄地看着她,想抬手,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微弱的叹息。
那是她见他的最后一面。
他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原来,心痛至极,真的无法呼吸。陆令仪闭上眼,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她默默地端着那盏已经半凉的茶,转身朝着茶房的方向走去。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陆令仪在茶房领了罚。
说是罚,也不过是多做些杂活,将一整套的白瓷茶具细细擦拭一遍。
待她做完,回到寝殿时,贵妃已经午憩醒来,正歪在窗边的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陆令仪敛声屏气,上前为贵妃续上新茶。
“回来了?”
贵妃见是她,声音懒懒的,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是,娘娘。”
“去哪儿了?”
陆令仪顿了顿,轻声道:“方才茶水凉了,令仪去茶房换了新的。”
贵妃翻书的手停住了。她终于抬眼看向陆令仪,显然不相信她的话。赵女官看不惯陆令仪,她心里一清二楚。
“只是换茶?”
陆令仪垂下眼帘,没有说话。贵妃叹了口气,将书册合上,随手放在一边。
“赵女官又为难你了?”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