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格瓦拉失眠了。
不是因为哮喘,那东西早就没了。
是因为脑子里那些停不下来的念头。
他披上外套,走出帐篷。
营地已经安静下来。篝火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哨兵站在高处,枪背在身后,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格瓦拉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营地边缘的一块空地上。
那里有十三座新坟。
三天前的那场战斗,他的队伍打掉了政府军的一个据点,缴获了大批武器弹药,控制了通往卢旺达边境的咽喉要道。胜利很大,代价也很大,十三个忠诚的战友没回来。
格瓦拉站在坟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个,胡安,古巴人,跟着他从哈瓦那来的老兵。三十七岁,有三个孩子,最大的那个今年刚满十二岁。他来刚果之前,给孩子们写了封信,信里说“爸爸要去帮更多的人,等忙完了就回来”
。
他没回来。
第二个,伊戈尔,哥萨克人,苏定国带来的那批。二十六岁,单身,最爱喝酒唱歌,每次篝火晚会第一个冲上去跳。
他牺牲的时候还在笑,是真的笑,子弹打穿胸膛的前一秒,他还在朝敌人喊什么。哥萨克语,没人听懂,但那个表情,格瓦拉忘不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十三个名字,十三个面孔,十三个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格瓦拉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苏定国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陪他站着。
“定国。”
“嗯。”
“他们牺牲了。”
“我知道。”
格瓦拉沉默了几秒。
“我以前打仗,也死人。但那时候……那时候打完就走,没时间想。现在不一样了。”
苏定国没有说话。
格瓦拉指着那几座坟。
“现在他们埋在这里。我看着。他们的战友看着。那些刚分到粮食的老百姓也看着。”
他转过头,看着苏定国。
“你老板说,人需要先活着,才能谈理想。那这些死了的人呢?他们的理想怎么办?”
苏定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在西伯利亚的时候,死过八十多个人。”
格瓦拉看着他。
“八十多个哥萨克人,跟我从山谷里冲出去,最后只剩一百多点回来。有一个叫阿廖沙的,二十出头,刚结婚,老婆肚子里还有一个。他死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告诉我的孩子,他爹没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