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院角那棵老枣树的枝桠,在青石板地上筛下细碎的光斑,风从山坳里慢悠悠吹过来,带着昨夜山岚的湿润草木香,拂过林青柠裸露的脚踝。
林青柠家那只捡来的黄纹狸花猫,早就把身体蜷成一团圆圆的毛球,安安稳稳窝在她脚边,沾着浮尘的绒毛被阳光晒得暖乎乎的,出沉沉的、舒服的呼噜声。
那呼噜声均匀又温柔,像揉了一团晒过太阳的棉花,连尾巴尖都透着懒得动弹的惬意,哪怕风吹过,掀起它颈间的绒毛,也只是懒懒动一下尾巴尖,尾尖那撮黑毛晃了三两下,就又恢复了纹丝不动的模样,不肯挪一下地方,更不肯睁开惺忪睡眼看看这晃悠悠的清晨。
这只猫是她刚搬到这个小院时捡到的。
那时候它还是一只颤颤巍巍的小奶猫,被大雨淋得透湿,缩在院子门口柴堆的缝隙里叫得有气无力,肚子瘪得贴了脊梁骨,腿上还沾着一块蹭破的血痕。
林青柠把它抱回家,用温水洗干净,喂了小半碗温牛奶,又给它的伤口涂了碘伏,它就赖着不肯走了,一留就是好多年。
虽然这只野猫没有小幸运天赋异禀,拥有神奇的魔法,可是林青柠知道,每个生命都有自己存在的价值,就像她自己,没按照别人眼里“正确”
的方式活,也照样能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就像这只狸花猫,它不会神奇的魔法,却能在每个她坐着摘菜或者看书的午后,安安静静窝在她脚边,用这样一团温热的呼噜,填满山里独处的安静时光,这就够了。
林青柠回忆起那时,她还在一线城市那栋高耸入云的楼里挤格子间,那时候,她的生活是被上条的,秒针转一圈,她的神经就跟着紧一分。
在这里,她也不用应付职场里那些虚与委蛇、言不由衷的寒暄。
这里,哪怕是她鞋子上沾着的混着青草气的泥土,都带着一份让人放下所有紧绷的松弛香气,那是土地的味道,是自然的味道,是不用讨好任何人的味道。
她不用看着别人的脸色说话,不用逼着自己笑,不用赶时间,哪怕今天睡过头,太阳晒到屁股才起床,也没有人会追在她屁股后面要方案。
她光着脚踩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泥土沾在脚背上,痒痒的,暖暖的,只觉得整个人从肩膀到后背,那些拧了好几年的劲儿,一点点松开了,那些卡在喉咙里的气,也一点点顺了。
住在小院的这些年,身边总免不了飘来各种各样不一样的声音。
她老家的亲戚,过年回家聚餐的时候,会坐在酒桌对面摇着头叹气,对着她爸妈说“二十几岁正是拼事业打拼的年纪,正是该往高处走的时候,一个女孩子,非要躲进山里过这种慢悠悠的日子,就是浪费了一身读了十几年书攒下来的才华,白瞎了那好脑子”
。
小时候一起长大小的妈妈,遇到她妈妈跳广场舞,也会拉着她的手惋惜说“明明是名牌大学毕业,当初高考分数那么高,全市都排得上名,多少人羡慕,最后却守着山里这几亩菜园,春天播种秋天收菜,过着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一样的日子,实在太可惜了,你也不管管你家闺女”
。
这些议论林青柠听过一次又一次,从刚搬到院子里来听到现在,从过年回家听到刷朋友圈,偶尔以前的同事来山里玩,也会带着不解的眼神看着她的菜园,话里话外都透着“你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的遗憾。
可她从来没有把这些话往心里去。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这里,别人的议论,不过是别人站在他们的角度,用他们攒了一辈子的标准衡量她的人生。
而她的人生,本来就该她自己画地图,她不需要按照别人的标准活。
她主动避开了人潮汹涌、脚步匆匆的世俗洪流,没有跟着大家一起往前挤,却在这安静的山里,接住了生活悄悄藏在细节里的糖,一颗一颗,都甜进了心里,那是从前在城里,永远尝不到的味道。
山里的日子是跟着节气走的,春风一吹,日子就醒了。
当春风吹绿了山坡,漫山遍野都冒出新芽的时候,远看整座山都笼着一层淡淡的新绿,像被谁泼了一层浅绿色的墨,连风里都带着新叶嫩嫩的清香气。
这时候,山顶那片老茶树就冒出了尖尖的新芽,一个个顶着嫩黄的芽头,沾着清晨的露水,看着就喜人。
林青柠会提着她那只藤编竹篮爬上山顶,竹篮是她刚搬来的时候,找村里手巧的阿婆编的,藤条磨得亮,提在手里轻便得很。
她沿着盘山的小土路慢慢往上走,路边的蒲公英开了,小野花黄的紫的开了一路,沾着露水,蹭在她的裤腿上,留下淡淡的花香。
爬上山顶,她蹲在茶树下,一颗一颗摘山坡茶树上刚长出来的新芽,只摘最顶端那一瓣带着绒毛的嫩芽,带着春天露水的香气,清润得能滴出水来,那是一年里最好的明前茶,“明前茶,贵如金”
,自己摘自己焙,比城里茶铺卖的几千块一斤的,还要金贵。
她把新芽提回家,摊在院子里阴凉处的竹匾里晾半天,把表面的露水慢慢阴干,不能晒,晒了就失了香气。
然后在自家屋檐下的小炭炉上,捏着一把蒲扇,开着小火慢慢焙。
她翻得很慢,一点一点把水分烘出去,屋子里慢慢飘起茶叶的清香。
那香味不浓,淡淡的,绕着房梁转,连那只黄纹狸花猫都被香得醒过来,跳上桌蹲在旁边,歪着脑袋闻,闻着闻着又打起了呼噜。
慢慢焙成清醇的香片,茶叶缩成小小的深绿色卷叶,她再装在干净的牛皮纸袋子里存着,袋子上她自己用毛笔写了“明前茶”
三个字,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子拙朴的好看。
遇到偶尔来山里登山的驴友迷了路,转来转去转到她家门口问路,不少人走得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慌慌张张的,连话都说不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