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店规,标注了一句“可参考用于餐饮供应链金融存货校验环节”
。华中老彭随后追加了一行粗体:“经手人都签字,库里损耗数据就有人认。”
陆沉把这几条批注截图给了苏婉清。苏婉清没回文字,只来一张照片——总部办公室窗台上,那盆从宏远学院母株分出来的第五代扦插苗已经抽出了三片新叶,旁边叠放着她刚从银行带回的供应链金融试点中期报告,封面上手写着“烟火计划阶段总结”
。他放大照片,才在绿萝盆底花盆托旁边看到一枚极小的、手工烧制的五瓣花陶土镇纸——那是秦若前阵子逛陶艺市集时带回来的,说给苏姐当办公桌的绿萝伴手礼,结果被苏婉清拿来压住了报告扉页。
晚上,秦若在厨房里烧鱼。鲫鱼是她爸昨天去水库钓的,个头不大,但条条都刮了鳞去了内脏,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每条鱼肚里塞了一片姜和一段葱白。豆腐是她妈早上在菜市场买的卤水豆腐,用湿纱布包着,放在搪瓷盆里浸着水,拿回来时还微微温着。秦若把鲫鱼下锅煎到两面微黄,加热水大火滚开,转小火慢炖,最后下豆腐块再焖几分钟。锅盖掀开的时候,汤色奶白,豆腐吸饱了汤汁,表面鼓起细密的小孔。灶台上还搁着一碟凉拌莴笋丝和一碟糖渍番茄——番茄是老家院子里种的,秦妈妈上周来的时候带了一大袋,说今年雨水少番茄格外甜,比去年多结了两成。
年糕蹲在厨房门口,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它今天没有试图钻抽屉,也没有扒拉灶台点火旋钮,只是安静地蹲着。它这几天习惯了蹲在新买的麻绳猫抓板上磨爪子,不再挠沙布艺收纳箱的翻盖,但每天晚饭前还是会把自己的空猫粮碗叼到鞋柜上——那是它等秦若下班的固定位置,跟时钟一样准。秦若把鱼汤端上桌,又回去端凉拌莴笋和糖渍番茄。陆沉摆好碗筷,给秦若盛了一碗汤,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年糕仰头看着他们,秦若弯腰把它的慢食碗放到茶几旁边,碗里是控制好份量的猫粮,另加了一小勺水煮鸡胸肉碎。
饭后,秦若把宏远学院公开课的直播回放投屏到电视上。白天在银行上班没赶上老周那堂课,现在她把进度条拖到老周放第三张ppt的位置。年糕趴在她腿上,尾巴垂在沙边沿。播到老周说“跨部门合作不是不吵架,是别人纠正你了,你认”
时,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沙扶手——那个动作跟苏婉清每次月会结束叩椅子背的动作如出一辙。“老周这句话,跟我爸改作文时说的一样——被圈出错别字的学生,是提早知道自己弱点的人。他以前开会从来不说这些。一个不敢暴露自己打错过字的人,现在敢把自己的错别字钉在ppt上当案例。你带出来的这批讲师,每个人都被你传染了一种东西——不怕把伤口给别人看。老周敢承认素材错别字是他贴错的,小孙敢把自己被拒的文案当成功案例,老吴敢说以前从来没人问过他数据真假。你们跟银行做金融试点也一样——敢把标准打开让别人改,这比任何信用评级都值钱。”
窗外夜色清朗,梧桐树的新叶在路灯下轻轻晃动,叶面上的雨珠被灯光照成细碎的银点。年糕从秦若腿上跳下来,走到电视柜旁边蹲下,仰头看着屏幕上老周画的流程图。童童正出现在直播画面角落,低头用荧光笔画着星星。陆沉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银行老李在共享专区里a了秦若:“秦老师,今天老周课堂笔记整理版方便一份吗?金融科技部小组学习用。”
秦若低头看了看手机,一边打字回复,一边把年糕往自己腿边拢了拢。
宏远学院挂牌之后,陆沉每天都要处理好几份跨部门申请。技术部想开一门“自动化脚本从入门到放弃——不,从入门到精通”
的实操课,小高主动申请当主讲,还特地把他为了防手抖把字号调到最大的那套代码示例贴到了教学大纲附录里。财务部想联合渠道部开一门“预算透明化与成本追溯”
,郑总监在申请邮件里破天荒地用了一个感叹号——“这门课我自己也报名!”
华南大区的渠道经理老陈来一封长邮件,说他在华中观摩了几次老彭的茶话会培训,决定在华南也搞一个“凉茶版”
——教室不设讲台,围坐在圆桌旁边,每个经销商轮流讲自己怎么用共享专区查库存、追窜货、写损耗备注。他在邮件末尾写了句——“老彭的搪瓷杯我买不着同款,但凉茶壶已经准备好了。第一讲你来看。”
陆沉把这封邮件转给老彭。老彭很快回了,回的还是那种口头禅式的短句,但在“凉茶”
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杯盖都差点被他的拇指敲松。陆沉又把这封邮件转给韩远川,附带了一句:“宏远学院还没开分院,分院自己找上门了。”
韩远川回了一行字:“那就别叫分院。叫凉茶分院。让老彭送一套搪瓷杯过去,从我的办公费里出。”
陆沉看着这行字,想起一年多前在月会上第一次跟韩远川面对面——那道劈下来的笔锋,那杯茶叶占了三分之一杯的绿茶,那幅“海纳百川”
的山水画。很多东西翻过去了,很多东西长出来了。
他把韩远川的回复截图给秦若,她刚下晚间柜台,还坐在工位上清点传票。她回了条消息说银行内部培训以前都是照着合规手册念,今天老周那堂课有几位同事在旁边旁听,其中一位在信贷岗干了十几年的张姐听到童童画星星的片段时压低声说这个爸爸讲话实在,没有官腔。陆沉说老周本来就没有官腔,他以前只有咖啡因标。秦若又说老李把整理好的课堂笔记给了银行培训部,标题加粗标红,还特意在页脚加了行小字:以上案例源自宏远市场部周毅讲师公开课,已获授权改编。所以真正在传播这门课的人,早已不只宏远内部。
暴雨从傍晚开始下,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扔小石子,闪电每亮一次年糕的耳朵就往后压一下,但它没有钻进收纳箱——它蹲在箱盖上,把脑袋埋进陆沉的拖鞋里,只露出后背和尾巴。秦若把他拉回屋里,关好窗户时,陆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瀑布般倾泻的雨幕,忽然想起上辈子在雨里抱纸箱的那个自己。那个人不知道一年多以后他会站在宏远学院讲台上,不知道这间屋子里会有一个人等他回来,一只猫压着他的拖鞋,一碗鲫鱼豆腐汤冒着热气。他隔着衬衫摸了摸心口那枚五瓣花银戒指的轮廓——秦妈妈把戒指给了他,他把它挂在离心最近的位置,贴着苏婉清留给他的那本书,贴着老周电子秤称出的咖啡粉水比,贴着老彭搪瓷杯里一圈一圈增厚的茶垢。
秦若从他背后靠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没有说话。雨声平息后,年糕总算从拖鞋里拔出脑袋,抖了抖耳朵,重新盘回收纳箱盖上,尾巴绕着自己圈成一个句号。电视里还在无声播放着老周公开课的回放,屏幕右下角童童画的那颗星星荧光笔的影子被定住。窗外梧桐树新叶滴着水,根扎进被雨浇透的泥土深处。他知道这棵树的根已经扎得够深——深到能在自己的树荫下容纳更多乘凉的人,也容纳更多被雨淋过的、正在赶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