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化手册正式布后的第一个周末,顾清在烧烤店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用那种一块钱一支的黑色记号笔写在硬纸板上,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到纸板背面能摸到凸痕——“本店食材来源可查,进货单贴墙,秤够不够透明你自己看。吃不放心,随时退。”
他把硬纸板挂在老槐树最低的那根横杈上,用一根红绳子系着,绳子是绑粽子那种粗棉线,末端打了个歪歪扭扭的死结。风一吹硬纸板就转,他把绳子解下来重新系,系了三遍才系正,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拿记号笔把“放心”
两个字加粗了一遍,粗到笔尖差点戳穿纸板。
老周是第一个现的。他周六早上带着童童来吃烤串,童童肺炎出院后在小区里闷了一周,老周答应她只要不咳了就带她吃顿羊肉串。走到巷口,一眼就看见那张硬纸板在槐树枝上迎风晃荡,红绳子被吹得一翘一翘的,像一面小旗。他站住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到“破晓项目大群”
里,配了一句话:“顾老板这是要把透明菜单做成品牌了。”
小孙秒回三个大拇指,小方跟了一条“透明度比某些上市公司年报还高”
。老彭没回消息,但当天下午他出现在烧烤店里,点了一打羊肉串,吃完之后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对顾清说:“你这张硬纸板写成操作手册附录,比电子档容易学。”
陆沉看到老周的照片时,正在家里给年糕剪指甲。这是他搬到新家之后第一次给年糕剪指甲——秦若以前都是带去宠物店剪,但最近宠物店老板娘回老家过年去了,关门到正月十五。秦若把年糕抱在腿上,用一条旧毛巾裹住它的前爪,露出指甲尖。年糕把头埋进秦若臂弯里,尾巴紧紧夹在肚子底下,后腿每隔几秒蹬一下,出一声极其委屈的咕噜。每剪一下它就抖一下耳朵,剪到第三下的时候它把脸转过来,用一种被全世界背叛的眼神看着陆沉,黄眼睛里写满了“朕信任你,你竟然剪朕的指甲”
。
“它为什么不挠你?”
陆沉问秦若。
“因为我不会剪到血线,你会。”
秦若把年糕往怀里拢了拢,用手指轻轻按住它的肉垫把指甲推出来,“你看这根——颜色白的是角质,粉红色的是血线。剪到白色部分安全,粉红色碰都不能碰。你上次剪的时候不看血线,把它剪疼了,所以它看见指甲刀就跑。”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把宠物指甲刀,又看了看年糕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决定今天只负责按住猫,剪的事交给秦若。秦若剪完最后一个指甲,松开毛巾,年糕立刻把爪子抽回去,舔了好几下被剪过的指甲,又闻了闻自己的肉垫确认没出血,最后瞪了陆沉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今天的账朕先记着,改天再找你算”
。
这时候陆沉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了,老周又追了一条消息,这次是私的:“顾老板让我问你,明天来不来店里吃烤串。他说要让你尝尝新配方——羊油里加了孜然粉和芝麻酱,刷在肉串上烤出来比原来香一倍。他自己试烤了好几盘,家属尝了说好,才敢叫你来。”
陆沉回了个“明天晚上”
,然后把年糕从秦若腿上接过来放在地上。年糕刚落地就一溜烟钻进了茶几底下,只露出一截尾巴尖,显然还在为刚才剪指甲的事生气。秦若从茶几上抽了张湿巾擦手,也顺道瞟了瞟那张老周来的硬纸板照片,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顾清这告示越写越像爸爸改出来的作文——歪歪扭扭,但该有的点都踩到了。”
陆沉问她踩到哪几个点了,她掰着手指数——食材来源、进货凭证、公开秤、不满意可退,每一个都是实打实的,“再加一个‘售后’就真的给餐饮店打过样了。”
周日下午,陆沉去了一趟百货市场。不是去买年货,是去买新窗帘。秦若说客厅的旧窗帘用了快两年了,边角都晒褪了色,从深灰褪成了灰白,上面还沾了几块洗不掉的油渍——有一块是年糕吐的毛球,有一块是秦若端菜时不小心蹭上去的红烧肉汤,还有好几块来历不明,大概是猫爪印和人手指印的混合产物。他们俩在市场里转了一个多小时,秦若从一家店摸到另一家店,把每种布料的厚度、遮光度、手感都对比了一遍。她摸布料的方式很特别——不是随便捏一下,是用拇指和食指夹住布料的一角轻轻捻几下,然后把布料举到灯光下看透不透光。最后选中一块亚麻混纺的米白色窗帘,遮光度适中,垂坠感很好,摸上去有微微的颗粒感。“这块下午阳光大的时候能防西晒,但又不会把客厅弄得像电影院——年糕晒太阳也可以直接趴窗台。”
秦若把布料递给老板裁尺寸,老板用卷尺量尺寸时,她又指着样品布料的下摆补充说底部要加一道坠边,这样开窗时不会飘。
买完窗帘的时候秦若接了一个电话,是银行同事李姐打来的。她站在百货市场门口听了一会儿,挂掉之后跟他说老李那边把标准化手册里的商户校验模板做了个内部设计方案,打算下个月先在银行内部试点,让她帮盯着财务数据接口这一块。边说边顺手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几条要点。陆沉靠在她旁边,等她敲完字才问试点顺利的话这套规则能不能跨行推。她说先让老李的头别再往下掉,金融科技部的人从上周就在熬夜,他们虽然没见过顾清本人的贴墙进货单,但已经把这套透明逻辑加了层银行合规校验改成了内部方案,连方案名都替宏远起好了,就叫“烟火”
,原话是“宏远这套手册连街边烧烤店都看得懂,银行没道理跑不起来”
。
傍晚,他们去了顾清的烧烤店。巷口的槐树枯枝上缠了一串新的Led小彩灯,电池盒用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比去年的塑料袋专业多了。彩灯比去年多加了暖黄色和浅绿色两种颜色,交替闪的频率调慢了一点,一闪一闪的光斑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群安静的萤火虫。顾清站在烤架前忙得不可开交——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着油,羊油滴在炭块上,窜起一小簇橙色的火苗,香料的味道混着孜然和芝麻酱的焦香,把整条巷子都熏得暖烘烘的。年糕被秦若用牵引绳拴在槐树旁边的椅子腿上,它试了几分钟现挣不脱,干脆趴下来开始舔爪子。舔完了左爪舔右爪,舔完了右爪开始洗脸,洗了两下又抬头看看巷口——它在等老周的女儿。
老周带着童童来了。童童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帽顶有个毛球。她肺炎恢复得很顺利,出院后这阵子已经不咳了,就是偶尔还流点清鼻涕。这几天一直惦记着喂猫的事,今天出门前特意让她爸煮了几根鸡胸肉,装在保温饭盒里带过来的。鸡胸肉还温着,撕成细条码在盒底,没加任何调料——老周说他以前给年糕喂过加了酱油的肉丝,被秦若批评了一顿,说猫不能摄入太多盐分。自此老周就彻底改煮白水鸡胸,每次撕成细条都像在按实验配方处理样品,从不加任何调料。童童蹲在年糕面前,用筷子夹起一条鸡胸肉递过去。年糕闻了闻,耳朵刷地竖起来,舌头卷走鸡胸肉的同时尾巴尖弯成一个小问号。吃完之后它主动往前走了一步,用脑袋蹭了一下童童的膝盖。童童咯咯笑起来,回头朝她爸喊:“它蹭我了——它说谢谢!”
老周本想纠正一下猫不是用蹭来表达谢谢,但他看着女儿笑得眼睛弯弯的,改口说嗯,它最喜欢吃你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