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地铁上,他把ppt又翻出来在手机上过了一遍。二十五页,每一页之间的逻辑他都能闭着眼睛说出来。开头讲项目背景和问题——线上渠道数据不透明、投放效率低、线上线下割裂。中间讲解决方案——模型怎么建、预算怎么分、素材怎么做、人群包怎么选。高潮讲成果——RoI从零点九跑到一点七、点击率稳定在千分之六、线下经销商投诉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结尾讲下一步规划——最后一周怎么冲刺、长期怎么维持、明年怎么复制。
二十五页翻完,他想起苏婉清说过的话——“汇报不是写方案,是讲故事。”
他把ppt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在脑子里把每一页都串成一个故事。不是数字的罗列,是解决问题的过程。遇到了什么困难,怎么克服的,谁帮了忙,结果怎么样。数字是骨头,故事是肉。有骨头有肉,才是活人。
电梯到顶楼的时候,陆沉的手心出汗了。不是冷汗,是热汗。顶楼的走廊比楼下宽一倍,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公司历年的荣誉牌匾,金色的字在射灯下反着光。走廊尽头是那间大会议室,两扇对开的实木门紧闭着,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擦得锃亮。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董秘书,手里拿着一份会议议程。另一个是苏婉清。
苏婉清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西服裙,里面是白衬衫,领口那枚金属扣被擦得亮。头盘得比平时更紧,每一根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她看到陆沉从电梯里走出来,目光从他头顶扫到皮鞋,又从皮鞋扫回头顶。那种扫描仪一样的目光,但今天多停了一秒——在他脸上停的。她大概看到了他眼睛底下那圈青。
“ppt最终版我邮箱了吗?”
“了。昨晚十二点的。”
“我看了。”
苏婉清说,“第二十二页的预算对比表改得不错。你把销售部的数据也拉进来了,周胖子看了应该会满意。”
“他今天也来?”
“所有部门总监都来。”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紧张?”
陆沉本来想说“不紧张”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有一点。”
“有一点是正常的。进去吧。”
董秘书推开那扇实木门,门轴转动时出低沉的、闷闷的一声响,像某种大型乐器被拨了一下弦。
会议室比陆沉想象的要大。实木长桌几乎延伸到房间的两端,能坐四十个人,今天坐了三十多个。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线。墙壁上那幅“海纳百川”
的山水画,墨色浓重,山峰层叠,云雾缭绕,题字的笔锋苍劲有力。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檀木香——大概是哪个领导的桌上摆着香薰。
陆沉扫了一圈。周胖子坐在长桌右侧靠中间的位置,圆脸上的表情是“我今天就是来听的”
。他旁边是产品部的何总监,瘦高个,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正低头翻手机。再旁边是渠道部的徐总监,五十出头,头花白,面前放着一杯泡得黑的浓茶。财务部的总监是个女的,姓郑,短头,面前摊着一叠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
最里面,长桌的尽头,坐着一个陆沉上辈子只在公司年会宣传片里见过的男人。宏远集团总裁,韩远川。五十多岁,瘦,头剪得极短,鬓角有些灰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面一点,手臂上有几道很浅的晒痕——大概是个喜欢户外运动的人。他的脸轮廓分明,颧骨微微凸出,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亮不是咄咄逼人的亮,是“我看得见你”
的亮。他面前只放了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没有电脑,没有文件。整个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面前没有电子设备。
陆沉在市场部的位置坐下。他左边是老周,老周今天破天荒地穿了西装,领带系得太紧了,喉结被勒得微微凸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塞进礼盒里的仓鼠。右边是苏婉清。老周用膝盖碰了一下陆沉的膝盖,小声说:“兄弟,我今天四点半就醒了。我老婆以为我梦游,差点打12o。”
陆沉没接话,因为他的嘴干得厉害。他端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滑过喉咙的时候感觉像在咽沙子。
九点整,韩远川敲了一下面前的笔记本。那个动作很轻,甚至算不上敲,就是用指尖轻轻叩了一下纸面。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头顶中央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
“开始吧。”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不是那种压迫性的低沉,是那种“我说话你不用凑过来也能听到”
的清晰。
各部门按议程汇报。销售部先来。周胖子站起来,声音洪亮,底气十足,汇报了这个季度的销售数据。线下渠道增长了百分之五,经销商回款率提升到了百分之九十二。他说到这两句的时候特意看了陆沉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挑衅,是“你要接住我的话”
的提醒。陆沉懂。因为线上投放帮线下引流的数据,是破晓项目提供的。
产品部第二个。何总监用激光笔指着ppt上的产品路线图,讲了明年新品的研进度,讲了几个关键零部件的供应商谈判,讲到最后说了一句“新产品上市需要市场部的配合”
,然后看了苏婉清一眼。苏婉清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干脆利落,像签了一个不需要讨论的合同。
财务部之后轮到市场部。苏婉清站起来,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高,但清楚,每个字都像提前量好的,不多不少。“市场部第三季度的核心工作是‘破晓’项目。具体内容由项目经理陆沉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