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趴在桌上,把第四页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老周虽然在苏婉清眼里咖啡泡得不行,但他对方案结构的敏感度确实比陆沉高。他指着陆沉写的目标拆解说:“你看,你这里写的是‘提升转化率’。苏阎王说的是‘拆’。怎么拆?你要把用户从看到广告到下单的整个路径画出来。每一个节点,现在的转化率是多少,目标转化率是多少,中间差了多少,用什么手段补上。画成一张图,比写一千字都清楚。”
陆沉拿出一张a4纸,开始画。老周在旁边说,他画。从用户看到广告的第一秒开始,到点击、到落地页、到加购、到下单、到支付。每一个节点标出当前的转化率,再标出目标转化率。画完之后,整张纸变成了一张流程表,节点之间用箭头连起来,像一个电路图。
“这就对了。”
老周点了点头,“苏阎王要的就是这个。你不能只给她一个数字,你得给她看路径。她看到路径,就知道你想清楚了。”
陆沉把这张图夹进方案里,替换了原来那页纯文字的目标拆解。第七页,预算分配。他按苏婉清说的,把短视频平台的投放策略细化到内容形式。老周在这方面有经验,他之前做过几次达人种草的合作,知道大概的成本区间。他说了一个数,陆沉算了算,填进表格里。
第十二页,风险评估。这一页陆沉没有让老周帮忙。他自己写。他写下了线上线下渠道冲突的问题,写了他观察到的数据——过去一年,线上渠道每增长一个点,部分区域的线下经销商销量就下滑零点三个点。这个趋势如果不加控制,三年之内会有大量经销商流失。然后他写了三种可能的应对思路——不是解决方案,是思路。因为他确实不知道哪种更好。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以上三种思路各有利弊,需与销售部、渠道管理部充分沟通后确定最终策略。”
不是推卸责任,是承认自己还没想清楚。但至少,他把坑标出来了。
周六,陆沉在家改方案。
秦若加班去了。银行月底结账,柜员全员到岗。她出门的时候穿着那套深蓝色的工装,头盘得整整齐齐,脸上画了淡妆。陆沉站在门口送她,她说“冰箱里有饺子,中午自己煮”
。然后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转身走了。年糕蹲在鞋柜上,看着她的背影,喵了一声。那声喵拖得老长,像在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陆沉把笔记本电脑搬到餐桌上,开始改方案。年糕趴在电脑旁边,尾巴搭在散热口上,被热风吹得微微晃动。它半眯着眼睛,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偶尔睁开一条缝看一眼屏幕上的字,然后又闭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年糕的橘毛上,把那些毛照成了金红色。空气里有秦若留下的护手霜的味道,淡淡的洋甘菊味。
他把第四页的路径图重新画了一遍,用exce1做了一个更规整的版本。节点用方框,转化率用数字,目标值用红色标出,提升幅度用百分比。做完之后,他退后看了一眼——确实比纯文字清楚多了。第七页的预算分配表,他细化到了每一个平台、每一种内容形式、每一个时间段的投放金额。老周昨晚给他一份过往达人合作的价格表,他参考那份价格表做了估算。有些数字他心里没底,就用黄色标出来,旁边注明“需与供应商确认”
。
第十二页写得最慢。他写了删,删了写,来来回回折腾了快两个小时。线上线下冲突这个问题,他越想越觉得复杂。这不是一个数学问题,是人性问题。经销商不是数据,是人。他们跟着宏远干了这么多年,很多人是从一间小门店做起来的,把一辈子都押在了这个品牌上。现在公司要推线上,要拿预算去投短视频,要绕开经销商直接触达消费者——他们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被背叛了。
陆沉上辈子被赵德柱背叛过。他知道那种感觉。不是钱的问题,是“我付出了这么多,你就这么对我”
的感觉。他把这种感觉写进了方案里。不是用情绪化的语言,是用数据和逻辑。他列了三个区域的经销商访谈记录——这些记录是苏婉清u盘里的资料,赵德柱在的时候做的,但从来没用到方案里。三个区域的经销商都表达了同样的担忧:线上价格比线下低,消费者都去线上下单了,他们变成了免费体验店。
陆沉把这段话放在了风险评估的第一条。下面写了三种思路。第一种,分产品线,线上专供款和线下专供款分开,避免直接比价。第二种,利益共享,线上订单按区域分配给就近的经销商配送,经销商赚配送费。第三种,稳住核心经销商,给他们更高的返点,同时帮他们做线上引流,把线上流量转化为线下到店。每一种思路后面,他都写了利弊分析。第一种执行简单,但研成本高。第二种能安抚经销商,但物流系统需要大改。第三种见效快,但只能覆盖一部分经销商。
写完这一段,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字。他不知道自己写得对不对。苏婉清说不需要完美的答案,但他还是想尽可能靠近那个答案。
手机震了。秦若。
“饺子吃了没?”
陆沉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半。他忘了吃饭。
“马上吃。”
“就知道你没吃。冰箱第二层,左边那个保鲜盒。水开了下饺子,煮到浮起来再等一分钟。别煮破了。”
陆沉去厨房,找到那盒饺子。秦若包的,一个个圆鼓鼓的,边沿捏着细细的褶子,像一排小元宝。他烧了水,把饺子下进去。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饺子在沸水里翻滚,从锅底慢慢浮上来。他按秦若说的,浮起来之后又等了一分钟,然后捞出来。
蘸料是秦若提前调好的,放在冰箱里。醋、生抽、一点白糖、几滴香油,上面漂着几粒白芝麻和一小撮蒜末。他端着饺子和蘸料回到餐桌,年糕闻到味儿,立刻站了起来,尾巴竖得笔直,眼睛盯着饺子,胡须往前翘着。
“你不能吃。”
陆沉把饺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年糕往前迈了一步。
“真的不能吃。韭菜的。”
年糕又迈了一步。
陆沉夹了一个饺子,吹了吹,塞进嘴里。饺子皮薄,馅儿大,韭菜鸡蛋虾仁,虾仁是整个的,咬下去弹牙。他连着吃了五个,年糕就蹲在旁边看了他五分钟。那眼神从期待变成了失望,从失望变成了怨念,最后变成了“你这个没良心的”
的控诉。
陆沉给它开了一袋猫条。年糕舔猫条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喉咙里出满足的咕噜声,刚才的怨念瞬间烟消云散。
下午四点多,方案改完了。陆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四页的路径图,第七页的预算细化表,第十二页的风险评估。他把三页改过的内容用红色标注出来,另外有几页他也顺手调整了一些细节。整体看下来,确实比第一版扎实了不少。
他想起苏婉清说的话——“你比你想象的要能干。”
这句话她说过两次。一次是模型及格那天,一次是团建那晚在烧鸟店里。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总是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陆沉每次听到,心里都会紧一下。不是因为被夸奖了,是因为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能干。上辈子他干了五年,干的都是边角料的活儿。没有人告诉过他“你能干”
。赵德柱只会说“你这表格填得不对”
。王德彪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辈子,苏婉清说了。两次。
陆沉把方案保存好,合上电脑。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排。年糕趴在他腿上,睡成了一滩。他摸了摸它的背,它咕噜了一声,尾巴尖动了动,没睁眼。
他拿起手机,给秦若了一条:“方案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