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来了。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停在路边。苏婉清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转过身看着他。
“陆沉。”
“嗯。”
“你今天晚上做的唯一一件错事,就是不该留下来。”
她说,“我是你的上司。上司的私事,下属不该知道。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她坐进车里,车门关上了。车窗玻璃是茶色的,她的侧脸在玻璃后面模糊成一片。出租车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点,消失在梧桐树影的尽头。
陆沉站在路边,看着那个红色的点消失。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马路牙子上,歪歪扭扭的。风把他衬衫领子吹得立起来,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他想起苏婉清说的那句话——“我是你的上司。上司的私事,下属不该知道。”
她说得对。职场不是交朋友的地方。上司就是上司,下属就是下属。界限越清楚,关系越简单。但他又想起她放下那串凉透的鸡皮时的表情。那个“算了”
的表情。那个表情不是做给上司看的,是做给一个叫做苏婉清的女人看的。
手机震了。秦若。
“还没结束?我都快睡着了。年糕把你的枕头占了,赶不走。”
陆沉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心里的那点说不清楚的东西被冲淡了。他打字:“结束了。在回来的路上。”
“喝酒了?”
“喝了点。”
“厨房有银耳汤,冰箱里。自己热。”
“好。”
陆沉把手机放回口袋,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里放着一老歌,粤语的,旋律很熟但听不懂词。他靠着车窗,看着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一片一片地落在他的膝盖上,又一片一片地滑走。
回到家,门一开,年糕照例蹲在鞋柜上,对他哈了一声。这一声哈明显是走形式的,嘴巴张开的幅度比平时小了一半,声音也短了一半。哈完它就跳下来,蹭了一下他的小腿,然后扭着屁股走了。
秦若已经睡着了。卧室的门半开着,台灯调到了最暗的一档,在她脸上投了一层蜂蜜色的光。她的呼吸平稳而均匀,一只手搭在陆沉的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年糕趴在床尾,尾巴搭在她脚踝上。
陆沉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关上门,走到厨房。银耳汤放在冰箱第二层,用保鲜膜封着。他倒进碗里,放进微波炉。三十秒。微波炉叮的一声。
他端着银耳汤坐在餐桌旁。餐桌已经被秦若收拾干净了,便利贴不见了,打印件不见了,那本蓝色封面的书也不见了——应该是被收到书架上了。只有年糕的几根橘色猫毛粘在桌面上,被灯光照得透明。
他喝着银耳汤,甜丝丝的。脑子里一半是苏婉清坐在烧鸟店里说“今天是我离婚三周年”
时的侧脸,一半是秦若睡着的模样。两个画面交替出现,像电视信号串了台。
他想起上辈子的自己。上辈子他在公司被赵德柱整走之后,消沉了好长一阵子。不是因为丢了工作,是因为他现自己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话。同事不是朋友,他早就知道。但他以为至少有一两个能说的。结果一个都没有。他抱着纸箱子走出写字楼的那天,雨很大。没有一个人出来送他。
这辈子不一样了。他把赵德柱搞走了。他有了秦若。他有了一个会在半夜给他留银耳汤、会让年糕占着他的枕头的姑娘。他还有一个叫他“不用叫我苏总”
的上司。虽然她说“你不该留下来”
,但她还是跟他说了那个日子。
陆沉把银耳汤喝完,洗了碗,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他躺下的时候,秦若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胸口上,额头抵在他肩膀旁边。
“回来了?”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明显还在梦里。
“回来了。”
他说。
年糕从床尾挪到他脚边,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他的左脚踝上。十五斤,压得脚踝麻。但他没动。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陆沉睁着眼睛,看着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