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型改到第四天的时候,陆沉觉得自己眼睛里全是数字。不是夸张,是真的。他闭上眼,看到的是一排排RoI曲线。睁开眼,看到的是秦若的脸——还好,还是秦若,不是exce1表格。年糕趴在他键盘上睡觉,压出了一串乱码,他都没现,直到秦若从厨房探出头说“你的电脑在叫”
,他才低头看到屏幕上那串长达四十七个字的乱码。
周五下午,苏婉清在部门群里了一条消息:“今晚团建,所有人都去。六点半,公司楼下集合。不去的,周一跟我单独解释。”
老周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里的烟差点掉键盘上。“苏阎王搞团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来市场部快一个月了,除了开会就没跟咱们说过一句工作之外的话。现在突然要团建?”
“鸿门宴。”
老吴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手里的保温杯冒着热气。
陆沉看着群里的消息,心里也有点打鼓。苏婉清不是那种会跟下属打成一片的人。她的管理风格就像她办公室里的那盆绿萝——干净、利落、不需要太多交流,该长的时候自然会长。突然搞团建,肯定有事。
六点二十,陆沉收拾东西下楼。电梯里碰到小孙,小姑娘抱着一个文件夹,表情紧张得跟要去高考似的。“陆哥,苏总会不会让我们一个一个汇报工作啊?我听销售部的人说,他们总监团建的时候让每个人站起来说这个月的业绩,说不出来的当场罚酒三杯。”
“苏总不是那种人。”
陆沉说。
“那她是什么人?”
陆沉想了想,现自己也说不清楚。苏婉清是什么人?来市场部快一个月了,他每周跟她汇报两次进度,被她骂过三次,也被她夸过一次——就是模型及格那回。她骂人的时候不留情面,夸人的时候也不热情,就是两个字“及格”
,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别人的“太棒了”
还重。她借书给他,给他u盘里的数据,告诉他“你比我当年强”
。但除了这些工作上的交集,他对她几乎一无所知。她住哪儿?有没有家庭?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一概不知。她就像一座被玻璃墙围着的楼,你看得见里面的灯光,但走不进去。
楼下,部门的人三三两两聚在门口。老周蹲在花坛边上抽烟,老吴站在旁边端着保温杯,小孙和几个女同事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苏婉清最后一个下来,换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西装外套,头散开了,披在肩上,比平时盘着的时候显得年轻了好几岁。她站在台阶上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了半秒,像点名,又不像点名。
“人都齐了?走。”
苏婉清选的是一家日式烧鸟店,离公司大概十分钟车程。门脸不大,藏在一排梧桐树后面,灯笼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出来,昏黄黄的。店里不大,他们二十来号人把半个店坐满了。木桌子木椅子,墙上贴着日文菜单和旧电影海报,烤串的烟从半开放的厨房飘过来,混着炭火和酱汁的味道。
陆沉被老周拉着坐在角落里。老周的目的是离苏婉清远一点,结果苏婉清径直走过来,在他们对面的位置坐下了。老周的脸抽搐了一下,用膝盖碰了碰陆沉,眼神里写着四个字——自求多福。
服务员先上了一轮啤酒。大玻璃杯,琥珀色的液体,泡沫堆得老高。苏婉清端起杯子,站起来。
“第一杯,我敬大家。”
她说,声音不大,但嘈杂的店里每个人都听到了,“我来市场部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我对你们不客气,以后也不会客气。但不客气归不客气,该喝的时候得喝。干了。”
她仰头把一整杯啤酒灌了下去,干脆利落,喉结都没怎么动。泡沫沾在她上嘴唇上,她用拇指抹了一下,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里。部门的人面面相觑,然后陆陆续续端起杯子。老周凑到陆沉耳边:“完了,苏阎王这是要血洗市场部。你信不信,她喝完这杯还有第二杯。”
老周说对了。苏婉清喝完第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开始挨个敬。从老吴开始,一个一个往下轮。每个人她都能说出一句跟工作有关的话——老吴是“你的数据分析很扎实,以后多带带年轻人”
,小孙是“你做的那个文案我看了,标题再打磨一下”
,连平时最没存在感的小陈,她都说了一句“你上次会议纪要做得不错,条理清楚”
。
轮到老周的时候,苏婉清看着他,想了大概两秒:“你咖啡泡得不行。”
全桌都笑了。老周的脸涨得通红,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轮到陆沉的时候,苏婉清端着杯子站在他面前。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的脸颊因为酒精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平时那种冷冰冰的质感被软化了一些。她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他之前没见过的光——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那种喝到微醺之后才会有的放松。
“陆沉。”
她叫他的名字,语气跟平时在办公室里不一样,尾音拖长了一点点。
“苏总。”
“你不用叫我苏总。”
她说,“下了班,叫苏姐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