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陆沉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进开水里的咸鱼。不是那种舒舒服服泡澡的开水,是那种咕嘟咕嘟冒泡、马上就要被煮熟的开水。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公司,晚上九点走,到家还要翻一个小时的策划书。秦若说他瘦了,他说没有,但站上体重秤一看,少了三斤。年糕趴在他肚子上睡觉的时候,硌得慌。
策划书一共六十二页。陆沉花了三天时间把它从头到尾啃了一遍,又花了四天时间把它拆开来重新理了一遍。什么叫拆开来理?就是把每一页的核心内容摘出来,写在便利贴上,然后按照他自己能理解的逻辑重新排列组合。第一遍排列完之后,便利贴铺满了整张餐桌,红的黄的蓝的,跟彩虹似的。秦若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这是做项目还是搞装修”
,然后把菜放在了唯一一块没被便利贴占领的桌角上。
陆沉蹲在餐桌旁边,盯着满桌子的便利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项目策划书里涉及的东西太多了。什么“多平台资源整合策略”
,什么“RoI预估模型”
,什么“用户触达路径优化”
——每一个词拆开来他都认识,合在一起就跟天书似的。上辈子他在市场部待了五年,干的都是执行层面的活儿。领导说“把这个表格填了”
,他就填。领导说“把这个数据核一下”
,他就核。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摊开一份六十二页的策划书,说“这个项目交给你了”
。
苏婉清说了。而且她说的时候,语气跟说“帮我把这份文件复印一下”
差不多。
周三晚上,陆沉蹲在餐桌前对着便利贴愁的时候,秦若坐到了他旁边。她刚洗完澡,头还湿着,用毛巾包着,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t恤,上面印着一只打哈欠的柴犬。年糕跟在她脚边,跳上椅子,又从椅子跳上餐桌,在便利贴中间找了个空位趴下来,压住了三张黄色的便利贴。陆沉伸手去赶,年糕纹丝不动,尾巴在他手背上抽了一下。
秦若把年糕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然后拿起一张便利贴看了看。
“你在纠结什么?”
陆沉指了指桌上最中间那几张贴子:“这一块。多平台资源整合策略。策划书上写的是‘根据不同平台的用户画像制定差异化的内容分方案’。我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我不知道具体怎么做。比如什么叫差异化的内容分方案?我们公司现在的做法就是把同一个广告素材同时到所有平台,省事。”
秦若把年糕放在腿上撸着,想了想,说:“我给你打个比方。我们银行卖理财产品,对不同的客户说的词儿是不一样的。对老年人,我们强调‘稳健’‘保本’,语要慢,声音要大。对年轻人,我们强调‘灵活’‘收益’,语可以快一点,还可以用一些网络词。同样一个产品,跟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这就是差异化。”
陆沉看着便利贴,好像明白了一点。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是把同一个广告素材到所有平台,而是根据不同平台的用户特点,做成不同的版本?”
“差不多。但不止是版本的问题。时间、频次、互动方式,都要不一样。”
秦若说,“你想想,刷短视频的人跟看公众号文章的人,会是同一拨人吗?就算是同一拨人,他们在不同平台上的状态也不一样。刷短视频的时候,他们是放松的,喜欢看轻松有趣的东西。看公众号文章的时候,他们是专注的,能接受更长更深入的内容。”
陆沉拿起一张蓝色的便利贴,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贴在餐桌边缘。然后又拿起一张红色的,写了几个字,贴在旁边。秦若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年糕往怀里拢了拢。年糕出了不满的咕噜声,但没挣扎。
“你今晚不睡了?”
秦若问。
“睡。再弄一会儿。”
秦若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给他泡了一杯茶。不是什么好茶叶,就是市买的立顿红茶包,但她泡得很认真,水烧开了晾了一会儿才倒进去,说红茶不能用滚水直接冲,会苦。陆沉喝了一口,确实不苦。
他端着茶杯,继续蹲在餐桌前。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汁,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秦若回卧室睡了,门半开着,年糕蹲在门口,尾巴尖在月光下一动一动的。陆沉把便利贴重新排列了第三遍,终于理出了一条自己觉得还算顺溜的逻辑线。
多平台资源整合,核心不是“整合”
,是“适配”
。把对的货,在对的时候,用对的方式,卖给对的人。这句话写在便利贴上,字歪歪扭扭的,但陆沉看着,觉得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
周四上午,苏婉清让陆沉去她办公室汇报进度。
陆沉推门进去的时候,苏婉清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她背对着门,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肩膀上切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线。她的声音很低,语很快,听不清在说什么。陆沉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么站了大概两分钟。
“行了,按我说的办。”
苏婉清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陆沉,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坐。”
陆沉坐下。苏婉清绕到办公桌后面,没有坐,站着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马甲,里面是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腕上面一点。手腕上戴着一块很薄的银色手表,表盘小得几乎看不清时间,更像是一件装饰品。
“策划书看到哪了?”
“看完了。六十二页全看完了。”
“看懂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