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陆沉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里挤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跟舞台追光灯似的,精准打击。他翻了个身,拿枕头盖住脸,又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折腾了好几个姿势,那道该死的光就是不放过他。
算了,不睡了。
陆沉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头——不对,他现在没什么头可抓了。前天理师把他那头乱毛剪得贴着头皮,短得跟刚放出来的似的。他摸了摸后脑勺,手感扎手,像砂纸。
八点半。
距离相亲还有五个半小时。
陆沉下了床,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有点陌生,短头确实精神了不少,配上他那张本来就显年轻的脸,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上辈子他三十多岁的时候,际线已经开始往后跑了,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这辈子头还在,脸也没垮,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刷牙的时候,他把手机架在镜柜上,一边刷一边刷新闻。刷到一条“宏远集团高层变动”
的消息,手指停了一下。点进去一看,是一家财经媒体的短讯,说宏远集团副总裁王某某因个人原因离职,市场部副总监赵某某同时离职,公司称正在进行内部管理优化。
短短三行字,概括了他这两周干的全部事情。
陆沉盯着“王某某”
和“赵某某”
看了几秒,把新闻关了。这两周的事情就像一场梦,要不是通报会的红头文件还贴在公司公告栏里,他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干过那些事。
吐掉牙膏沫子,漱了口,陆沉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打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擦了脸,回到卧室,打开衣柜。
那件蓝衬衫挂在最外面。
他妈给他买的那件,浅蓝色的,面料摸上去滑溜溜的,领子上还有两条暗纹,看着不张扬但挺有质感。他妈在服装厂干了大半辈子,挑衣服的眼光比那些商场里的导购强多了。上辈子这件衬衫他嫌颜色太嫩,一直挂着没穿,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道塞哪儿去了。这辈子他妈给他寄过来的时候,在包裹里塞了张纸条,写着“儿子,这件你穿肯定好看,别又压箱底”
。
陆沉把蓝衬衫拿出来,又翻出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一双新买的皮鞋。他把这一身摆在床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不正式也不随便,刚刚好。
然后他看到了旁边那双旧皮鞋。
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鞋面上全是褶子,鞋跟还磕掉了一块皮。这双鞋他穿了快两年了,上辈子就是穿着它去相的亲。那天下了点小雨,鞋底打滑,他在人民公园门口的台阶上差点摔了一跤,秦姑娘扶了他一把。他说了声谢谢,然后全程都在想鞋底的事情,连姑娘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
这辈子不行。
陆沉把旧皮鞋塞进鞋柜最里面,眼不见心不烦。
九点半,他出门了。
小区门口的煎饼摊前排了三四个人。大妈看到他从楼里出来,远远就喊:“小伙子,老样子?”
陆沉点了点头,排在队伍后面。前面一个大爷买了两个煎饼,加了三鸡蛋,大妈翻面的时候铲子差点铲不过来。大爷拎着煎饼走了之后,轮到陆沉。
“今天周日还上班啊?”
大妈一边摊面糊一边问。
“不上班,出去办点事。”
“穿这么精神,相亲吧?”
陆沉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大妈笑了,眼角的褶子挤成一朵花:“我在这摆了十年摊了,什么人干什么去,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上班的人早上都是蔫的,你这精神头足的,不是相亲就是面试。”
她打了一个鸡蛋在面饼上,蛋液摊开,出滋滋的声音,“姑娘多大啦?”
“不知道,还没见着呢。”
“那你可得好好表现。现在的姑娘眼光高着呢,你穿这件蓝的挺好,显白。”
大妈刷上酱,撒上葱花和香菜,把煎饼卷好递给他,“拿着,多给你加了点辣,提气。”
陆沉接过煎饼,咬了一口,烫得直抽气。
坐在地铁上,他一边啃煎饼一边看窗外。周日早上的地铁比平时空多了,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低头刷手机的,有靠着打盹的,还有一个大姐带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嘴里念叨着“隧道隧道隧道”
。
陆沉看着那个小女孩,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会儿他妈带他进城,他也是这样趴在窗户上,把外面每一个一闪而过的东西都看得特别认真。后来长大了,坐地铁就只剩下低头刷手机了。
十点半,他到了人民公园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