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走得很慢。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怪的拖延——他想延长这段路,延长这个“还可以回头”
的时间。
经过篮球场时,他听到了熟悉的笑声。
转头看去,苏晓晓正在场边和几个女生打闹。
她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马尾辫随着动作一跳一跳的,脸上洋溢着肆意的笑容。
一个男生把球传给她,她接住,转身,起跳,投篮——球进了。
周围响起掌声和口哨声,苏晓晓扬起下巴,笑得特别灿烂。
林逸躲在树影里,看了她很久。
他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苏晓晓也是这样,充满活力,像一团火。
她会拉着他在下雨天跑出去踩水坑,会突然跳到他背上让他背她,会在看电影时因为搞笑片段笑得很大声,完全不顾周围人的目光。
林逸那时候总是很窘迫,觉得她太吵、太张扬、太不懂得收敛。
现在他才明白,不是苏晓晓太张扬,而是他自己太萎缩。萎缩到连接受这样热烈的爱,都觉得是一种负担。
苏晓晓又投进了一个球。她举起双臂欢呼,腰肢在路灯下弯出一道好看的弧线。林逸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走就是经管学院大楼。
冷月欣的办公室在五楼,灯还亮着。
林逸抬头看了一眼,窗户里映出一个模糊的、坐得笔直的身影。
这么晚了,她还在工作。
学生会主席,保研候选人,多家名企的实习offer——冷月欣的人生是一条精确笔直的轨道,没有任何偏差,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林逸想起那次分享会上的羞辱。
当时他觉得冷月欣刻薄、不近人情。
但现在,在经历了三个月的自我折磨后,他忽然有了一种扭曲的理解也许冷月欣的刻薄,恰恰是一种高效。
她不浪费时间去同情,去安慰,去说那些无用的漂亮话。
她直接指出问题,给出解决方案,哪怕这个过程会让人难堪。
如果当时有人能这样直接地告诉他“林逸,你的问题不是配不上苏晓晓,而是你根本不敢接受任何人的爱。你需要的是学会服从,学会把自己交出去,而不是永远在自我怀疑中内耗。”
他会听吗?
大概不会。那时的他,还固执地相信“自尊”
和“独立”
是解决一切问题的答案。
现在他不确定了。
手机震动。
林逸掏出来看,是一条垃圾短信。
他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感到一阵失落——他居然在期待那个账号再来点什么。
一句催促,一句警告,或者哪怕只是一个句号。
这种期待本身,已经是一种臣服。
实验楼B栋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栋老旧的五层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晚上看起来有些阴森。3o7房间在第三层最东侧,窗户黑着。
林逸在楼前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看手机八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
心跳又开始加。
胃部缩紧,手心冒汗。
所有理智都在尖叫转身,回宿舍,删除那个账号,忘记这一切。
明天醒来,你还是那个普通的、安全的、不会惹任何麻烦的林逸。
可是另一个声音,那个更深、更暗的声音在说你真的想回去吗?
回到那种每天醒来都要面对“我是谁”
、“我该做什么”
、“我配得到什么”
的无尽拷问中?
回到那种连被爱都觉得惶恐的苍白生活里?
林逸抬起头,看着三楼那扇漆黑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