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泰连推带搡,把人塞进了船舱。
船舱门合上的时候,董袭还在里面闷声喊了一句:姓周的你再勒我脖子我真翻脸了!
甲板上安静下来。
周瑜脸上的笑意敛去了。
他看了一眼凌操和陈武,两人都微微颔,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头,目光落在船舷一侧——那里,被董袭踹了一脚后蜷缩在甲板角落的张允,正微微抬着头,脸色铁青,瞳孔里翻涌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听。从头到尾都在听。
蔡将军三个字,他听进去了。提前报信提前布下火船蔡将军若是真下令调头追击——每一句他都听进去了。
周瑜移开目光,仿佛没有注意到张允的异样,对着不远处的一个小吏道:把张将军带下去,好生安置。衣裳换一换,水备好。
小吏应声上前,将张允从甲板上扶起来。
张允被搀着往船舱走去,脚步踉跄,但他在低下头的一瞬,脸上的表情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周瑜站在船舷边,目送张允的身影消失在舱门后。
江风从侧面吹来,卷起他衣袍的一角。他伸手慢慢理平了被风吹乱的衣带,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鲁肃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压得极低:他应该还没信。
周瑜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船舱的方向,过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同样低,几乎被江风盖过:急什么。让他再想想。越想越信。
鲁肃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刘表若是知道外甥张允落在我们手里……
周瑜终于转过身来:“而他猜忌的蔡瑁确放弃大军,独自逃脱……”
两人没有再说话,相视一笑。
初平四年十一月末,江汉间的风已经带了刀子。
江水比前月窄了一圈,岸边露出的淤泥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响。
原野上的草早就枯尽了,剩下的只有光秃秃的田埂和远处几棵落了叶的槐树。
两万水军没了。蔡瑁本人没找到——有人说他游走了,有人说他烧死了,没人亲眼看见。
消息传回襄阳的时候,刘表让蒯良查了一下沿江还有多少船能巡。
蒯良回来报了一个数,刘表听完没说话。那个数连蔡瑁出时的零头都不到。
从夏口到江陵,这段江面上现在只有两种船在走:江东的,和百姓的。
这段江面上已经看不到荆州水军的旗了。
但让刘表觉得诡异的是,许褚没有动。
大胜之后的许褚,并未下令乘胜进军。江东水师屯驻江上,仿佛大胜之后骤然收势。
岸上的斥候换了三批,回报的都是同一个消息:江东的水军在江上巡视,像是在等什么。
襄阳城里的人看不懂。
打赢了不占地,这不是白打了吗?
明明手握破局大势,唾手可得的南郡疆土,许褚却弃而不取。
连刘琦都私下跟刘表说过一句:“许褚莫不是缺粮了?”
刘表没有接话。
窗外的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水气和寒意。
他不担心许褚缺粮,他担心的是许褚谋划什么,而他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