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褚站在榻侧,看着陶谦那张已经脱了相的脸,忽然想起讨董时第一次见到陶谦时的样子——那时候陶谦作为前九江太守边让旧友,意气风,说话中气十足,拍着许褚的肩膀说仲康,徐州的大门永远对你敞着。
那扇门后来真的对许褚敞开了,只是开门的人已经快不在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伸手替陶谦掖了一下被角,然后退开半步,没有再说话。
众人散去之后,曹豹是最后一个走出厅堂的。
他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许褚——许褚正在和刘备说话,没有注意到他。曹豹收回目光,跨过门槛,大步走了出去。他心里有一个念头,但还没有成形——我若有婿如许褚,则家族无忧矣!
窗外,暮春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新翻泥土的气息。
徐州换了主人,陶家的两个儿子即将南渡。
乱世之中,旧人将去,新人登场,一切都在按着各自的轨道往前走。
许褚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目光,落在榻上那个已经说不出话的老人身上。
陶谦的野心彻底破碎了。
许褚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徐州易主、大局初定,数日之后,年迈的陶谦终究油尽灯枯,病逝于郯县州府。
陶谦离世,彻底宣告旧徐州时代落幕。
州府文武、郡县官吏、地方士族尽数改换心态,州府上下开始适应新主。
县府的文书换了签押的人,城头的旗换了新的,连街市上的商贩都在问——刘备的税,比陶谦重还是轻?
糜竺,作为陶谦旧部、徐州别驾、地方富,手握徐州大半财脉与人脉资源,深得新旧两任州主信任。刘备掌权之后,依旧对糜竺敬重有加,欲继续令其担任别驾,总理州府政务、财赋事宜。
郡县官吏私下议论,都说糜子仲是陶谦旧臣,如今刘备新立,正是用人之际,糜竺必受重用。没人想到他居然向刘备请辞。
刘备闻讯颇为诧异,恳切言道:“子仲乃徐州肱骨、本土重臣。我初得徐州、根基未稳,正需子仲辅佐,为何弃我而去?”
他说这话时,手按在案上,指节微微用力。
他其实不是没料到糜竺会走。糜竺是许褚的人,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从糜竺主动请缨去秣陵求援那一刻起,刘备就清楚——糜氏的未来不在徐州。但他还是想试一试。他麾下能用的文臣,不过陈震、简雍、孙乾数人,徐州百废待兴,政务堆积如山,他太需要一个熟悉徐州、又坐得住的人。
可糜竺还是要走了。
糜竺躬身行礼,言辞坦荡:“将军厚爱,竺铭感于心。昔日竺滞留徐州、任职州府,只因感念陶使君知遇之恩。如今陶使君仙逝、恩义已了,我心中再无牵挂。”
“我弟糜芳久仕江东,小妹糜贞安居秣陵、扎根江左,糜氏宗族大半产业、族人皆在江东。宗族根基在彼,我当归去。”
此言落地,坦荡磊落、无可辩驳。
刘备听完糜竺之言,心中已然全然通透。
他知晓糜竺去意已决,且糜氏一族半数势力归于江东,强行挽留只会徒生隔阂、得罪许褚,得不偿失。
刘备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松开按在案上的手,坐直了身子。
他不再挽留,反倒心生敬重,温声言道:“子仲高义,来去坦荡,我不便强留。徐州基业初立,日后若有难处,还望子仲念旧,多多照拂徐土百姓。”
糜竺躬身郑重应下:“将军放心,竺虽归江,半生基业皆在徐州。”
二人好聚好散,无半分龃龉隔阂。
徐州大局已定,许褚决定班师回江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