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酒店不新,楼体灰扑扑的。叶安把车停在对街。叶凡和苏晓下车,没急着进去。
六楼,612。叶安说。
苏晓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窗帘拉着一半,灯还亮着。她知道,里面的人一宿没睡。
我跟你上去。苏晓说。
叶凡点了下头。从老宅出来,他就一直没怎么开口。
酒店前台没人。电梯很旧,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很沉的一声。苏晓站在角落里,也没说话。两个人像被这趟电梯拖着,往一个他们都不想去的地方去。
六楼到了。走廊很长,灯有一盏坏的,在尽头一闪一闪。612门口,地毯上有个被踩灭的烟头。叶凡看了那烟头一眼,抬手敲门。
三下。
门里没有声音。过了几秒,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门开了。
叶母站在门后。
她比五年前瘦了,头发白得更多。穿着件深蓝色外套,里面是灰毛衣。脚上一双酒店拖鞋。看见叶凡,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我来江州了。叶凡说。
叶母的眼眶一下红了。她想伸手,又缩了回去,只把门推开,别过脸去。
进来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谁。
叶凡走进去。苏晓跟在他身后。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茶几,两把椅子。窗帘半拉。床头柜上摆着一盒抽纸,抽了一半。旁边放着一个旧布袋,鼓鼓囊囊的,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黄纸角。
这是小禾的讣告。苏晓忽然说。
叶母正要去倒水,手一抖,水壶差点掉地上。她没否认,只把水壶放下,背对着他们。
你留着这个。叶凡说。
我什么都留着。叶母说,声音像从鼻子里出来的,你爸的,你的,小禾的。我什么都舍不得扔。
舍不得扔。叶凡走到床尾,看着她,可小禾要死的时候,你没舍得伸手。
叶母的肩膀缩了一下。她没回头,抽纸盒被她一把抓下来,抽了两张,按在眼睛上。
我知道你会问这个。她说,我天天都想你会不会问。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叶凡说。
叶母终于转过身。她的眼睛已经红了,泪一道道地往下淌,可她没敢看叶凡的眼睛。
我知道他们要把小禾弄死。我不该骗你。她说,可我是叶家的人。叶南山说,我要是敢说出去,叶家就跟我没关系了,你也跟我没关系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你是她奶奶。苏晓突然开口。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她满月的时候,你抱过她。她三岁,你给她买过一条红裙子。她怕黑,你说奶奶在,不怕。后来她一个人躺在医院里,你在哪?
叶母的嘴唇抖得厉害。她抬起手,像要扶住墙,却先抓住了自己的衣襟。
我去了。她说,我去了医院。我站在楼下,不敢上去。我在车里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小禾没了。
苏晓别过脸。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又慢慢平下来。她没哭。她一直忍着,只把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去了。叶凡说,你在车里坐了一夜。
叶凡……叶母往前走了一步,像要拉他的衣服。
叶凡退了一步。叶母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垂下去。
你知道我为谁来的。叶凡说。
叶母愣了两秒,像被这句话从旧事里拽了回来。她走到床头,从旧布袋里拿出一个黄纸包,放在茶几上。
我给你拿了这个。她说,你爸死前留下的。他让我藏好。说等你能从神狱出来,就亲手交给你。
苏晓走过去,把黄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封皮上写着叶凡亲启。信纸已发黄,边角起了毛。信封下面,还压着一把极小的铜钥匙,用红线系着,红线上穿了一小截沉甸甸的黑木头。
这是?苏晓看向叶母。
祠堂的钥匙。叶母说,你爸的。他说,叶家祠堂后堂,最左那个牌位下面,有一个暗格。这钥匙就是开那暗格的。录音也在那里。你爸死前跟我说,如果叶家以后连个烧香的人都没有了,你就去把暗格打开。他说,里面除了录音,还有他留给你的东西。
叶凡把信拿起来,没拆。他看了很久,才把信和钥匙收进怀里。
我爸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会死?叶凡问。
叶母的眼神一下子空了。她像被人问中了最不能碰的地方。
你进去之前。她说,他就知道了。他知道叶南山要拿你填神狱。他知道小禾会被崔家拿走。他知道叶家会在你进去之后,和小禾划清关系。他什么都知道。
所以他死了。叶凡说。
叶母没说话。她慢慢坐到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哭得没有一点声音。那盒抽纸被她的手碰掉在地上,纸滚出来,白花花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