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路更黑了。青砖缝里长出的青苔吸光了月光,脚踩上去,软而无声。药味比前半夜更浓,从琴房方向一阵一阵地漫过来,混着风,黏在皮肤上。
叶凡和苏晓走到琴房外面,没急着进去。
里面有说话声。
录音呢。叶南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根里挤出来的。
早不在我这里。崔明慧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今天的药已经熬好了。
我问的是,你放在哪了。叶南山又逼了一句。
叶南山。崔明慧忽然笑了一声,你当年也是这么问我的。二十年前,问我药方。五年前,问我小禾的事怎么处理。现在,问我录音。你总是这样。叶家的人,求人从来不说求字。
叶南山没说话。
叶凡看了苏晓一眼。苏晓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在黑暗里亮。叶凡轻轻推开门。
琴房里的灯还亮着。风灯挂在木梁上,火苗一跳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都在动。
叶南山站在琴案前,手按在琴弦上。他听见门响,慢慢转过身。看到叶凡和苏晓,他脸上没有太多变化,只是那双眼,像被人从后脑按了一下,往里凹了半寸。
二伯。叶凡说,刚才在正堂,你说你该走了。怎么走到这来了?
叶南山没答。他放下手,把琴案上那根断弦轻轻拨开,像在整理自己的袖口。
你还是跟来了。他说。
苏晓走到叶凡前面。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叶南山。你刚才说,叶家没有一个人替小禾点过一盏灯。那你现在,在这里,和崔明慧,谈什么?录音?你也配提小禾的事?
叶南山看了苏晓一眼,又看崔明慧。崔明慧坐在琴案后面,两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很平,像这件事和她没多大关系。
录音。叶凡说,谁录的,录了什么,现在在谁手上。
叶南山不答。崔明慧却开了口:
录音是陈临录的。她说,你们以为他只是站在门外。可他那晚,留了后手。他把手机搁在病房窗台上,录下了里面所有的声音。赵文山怎么劝他别心软,韩玄打电话催,叶南山的人怎么进来传话。全在里面。
叶南山的脸终于变了。不是慌,是那种藏了多年的东西被人一下撬开的青。
陈临被我钉得只剩一口气,可录音不在他身上。崔明慧继续说,他把录音分了三份。一份在江州。一份在江城。还有一份,他托人带出去了。到底带去哪,他也不傻。他是在自保。他怕我把他也灭口。结果……我还是没让他活。
苏晓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恨。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害小禾,一个知道小禾要被害,却都活到了现在。
所以你今天来。叶凡看着叶南山,不是来给我收场。是来拿录音的。你想在录音被我拿到之前,把它全毁了。
叶南山没有否认。他慢慢站直了身子,像把什么决定做了。
叶家不能毁。他说,这录音,不能流出去。
叶家不能毁。叶凡重复了一句。他走到叶南山面前,逼得很近。所以小禾就该死?
没人想让她死。叶南山说。
但没人救她。叶凡说。
叶南山还要开口。苏晓忽然从琴案上抓起那盏风灯,朝叶南山脚下砸去。风灯炸开,油溅了一地,火苗呼地蹿起来,又熄了。叶南山往后退了半步,黑布鞋上沾了几点油星。
你再说一句没人想让她死苏晓说,声音在抖,可每个字都清楚得吓人,小禾叫过你二爷爷。她见过你。你抱过她。你还要说什么?
叶南山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把什么话硬吞了回去。
录音在哪。叶凡问崔明慧。
崔明慧站起来,走到琴房最里面。她从墙上取下一样东西,不是琴,是一卷极细的竹简。竹简被打开,里面是空的。
里面本来有东西。她说,现在没了。
谁拿走了?
叶家的人。崔明慧看着叶南山,今天傍晚,你二伯还没来老宅之前,就派人来过了。把竹简里的东西取走了。他以为我会把录音带在身上。我提前一步,把芯换到了别处。
别处是哪。叶南山开口,声音哑了半截。
崔明慧回头看他,笑了,笑得又浅又冷:
你今晚来这里,不就是为了问我这句话吗?叶南山,你也有怕的时候。
她转回来,看着叶凡:
录音在叶家祠堂。牌位下面。你爷爷的牌位下头。
叶凡和苏晓同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