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造纸厂废弃了至少十年。铁皮顶锈穿了大半,风从破洞里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尘和碎纸屑吹得打旋。
叶安和持锤人留在厂房外面。叶凡和苏晓往里面走。
最深处的墙上,陈临被七根黑蜂针钉在那儿。
两根穿过掌心,两根穿过小臂,两根穿过肩胛,最后一根从喉咙右侧穿过去,没伤到要害,但让他每呼吸一次,血就从颈边往下淌。
他还没死。头低着,听见脚步声,费了很大劲才抬起来。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但眼睛还清着,像撑着最后一口气在等他们。
叶凡走过去,先看的不是陈临的脸,是那几根针。他伸手在其中一根针尾上轻轻碰了一下,针身微微颤。陈临闷哼一声,血从嘴角渗出来。
别拔。陈临说,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拔了,我马上死。
苏晓站在三步外,没动。她看着陈临,像看一个终于走到头的人。
是我妈。陈临又说了一遍。他看看叶凡,又看苏晓,喉结动了动,像在咽血,她知道了。知道我要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你们。她就来了。七根针,一根不多,一根不少。她要我带着这些罪去死。
为什么不直接杀你?叶凡问。
她不让我死得痛快。陈临说,她恨我。恨我不姓陈,更恨我姓崔。
苏晓往前走了一步。她蹲下来,和陈临平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让厂房里的风声都显得刺耳:
你当年站在门口,看着小禾咽气。现在你被钉在这里,也尝尝喘不上气的滋味。怎么样,好受吗?
陈临看着她,没有躲。他居然还笑了一下,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不好受。他说,可我知道,这还不到你受过的十分之一。
别跟我说这个。苏晓站起来,你要死了,就说点有用的。谁让你死,我找谁。
崔明慧。陈临说,她不是替崔成杀我。她是替自己。崔成老了,只想着怎么多活两年。崔家真正不想让我开口的人,是我妈。她知道我手里有一样东西,能翻当年所有的事。
什么东西?叶凡问。
陈临的呼吸越来越短。他每说一句,喉咙那根针就跟着颤一下。可他还是继续:
小禾的事,你们查了韩玄,查了赵文山,查了崔成。可你们漏了一个人。那个人才是最后点头的。崔成只是接了他的话。韩玄只是跑腿。赵文山只是动手。小周、苏晓她妈、陆远山,全是底下的虫子。真正要小禾死的……
他顿了一下,盯着叶凡的眼睛。
是叶家的人。
苏晓僵住了。
你胡说。她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没有。陈临说,眼睛开始直,但话还很清,五年前,叶家想和崔家断干净。你进了神狱,叶家怕你出来以后,把家底全翻出来。所以韩玄说要动小禾的时候,叶家没有保。叶家一个电话,让崔成放了心。他们不要小禾死,他们只是没有拦。到最后,替你女儿选死法的,是叶家。
叶凡一直站着。陈临说出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身体没有动。但苏晓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
指节白。
证据。叶凡说。
只有两个字。
陈临的眼神已经快散了。他像在跟最后一点意识抢时间:
我妈手里,有当年叶家打给崔成的电话录音。她没给崔成。她自己留着。她还说……叶家现在也在找你们。因为你们活着,叶家也睡不踏实。
苏晓的嘴唇在抖。她想说不可能,可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叶家。叶凡自己的家。
小禾的亲爷爷、亲奶奶,还有那些叔伯。
他们没有动手。他们只是,没有拦。
她还说……陈临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根快被风吹灭的蜡烛,小禾最后,没叫爸爸。她叫的是。然后她看了我一眼,说叔叔,我不疼了
苏晓身子一晃。叶凡伸手扶住她。他的手很烫,苏晓的胳膊却冷得像从江里捞出来的。
陈临。叶凡叫了他的名字。
陈临的眼皮已经快合上了。他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把眼睛睁开:
老宅……正堂底下。有间暗室。崔成没走。他就在你们进过的……正堂下面。他在等你们。他说,叶家人来了,他总要见一见。
叶凡没说话。
陈临的呼吸忽然变得极慢,胸口起伏一下,要隔很久才起伏第二下。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像快流干了。他看着苏晓,嘴唇动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
苏晓没回答。
她看着陈临闭上眼睛,头慢慢垂下去。七根黑蜂针还在墙上,针尖上的黑在破洞漏下来的天光里,像七只不肯合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