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巡走的那天,也是个晴天。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早上起来,穿上了阿糖做的那双鞋,鞋底纳得很厚,踩在地上软软的。他坐在石阶上,看着花圃里的花,看着花圃边上的灯,看着跑来跑去的孩子。阿念跑过来,蹲在他面前。
“叶巡爷爷,你今天怎么坐在这儿?”
叶巡说:“坐着看你们。”
阿念说:“看我们干什么?”
叶巡说:“看你们长大。”
阿念说:“我长大了。你看,我比去年高了一截。”
她站起来,用手比了比自己的头顶。
叶巡说:“高了。再过几年,就比阿木高了。”
阿念笑了。“不可能。阿木哥那么高。”
叶巡也笑了。“可能。你比他长得快。”
阿木走过来,在叶巡旁边坐下。他三十多岁了,脸上有了皱纹,头里有了白,但眼睛还是亮的,和年轻时一样。他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刚擦完灯。他看了一眼叶巡,没说话。他知道叶巡要走了。他看得出来。叶巡的气色比昨天好,眼睛比昨天亮,脸上还带着笑。这是回光返照。阿木见过,在雷虎身上见过,在阿海身上见过。
“师傅。”
阿木喊。
叶巡看着他。
阿木说:“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叶巡想了想。“没有了。都交代过了。”
阿木说:“那你就放心走吧。”
叶巡笑了。“放心。你在这儿,我放心。”
阿圆从灶房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叶巡手边。粥是热的,花粥,阿白熬的。叶巡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他喝了第二口,第三口,喝完了,把碗放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阿木扶着他,他不让,自己站住了。他站在花圃前面,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铜灯、铁灯、瓷灯、陶灯,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灯,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火苗都金黄金黄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阿木。
“阿木。”
阿木说:“在。”
叶巡说:“灯别灭。”
阿木说:“不会。”
叶巡说:“花别谢。”
阿木说:“不会。”
叶巡说:“人别散。”
阿木说:“不会。”
叶巡笑了。他走到石阶边上,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停了。阿木跪在他面前,低着头,肩膀在抖。阿念不知道他在哭,以为他累了,蹲下来,轻轻拍他的背。
“阿木哥哥,你累了就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