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着黑瞎子抓住他衣角的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那是常年用枪和刀磨出来的。
这只手在很多年前握过他的手,在很多年前给他煮过面,带他回家,却什么都没问。
张麒麟努力回忆,但那些记忆像是被雾气笼罩的山峦,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他只记得一些碎片,一个总是笑的人。
那个人笑着看他,笑着跟他说话,笑着目送他离开,笑着等他下一次出现,然后再笑着重新介绍自己。
每一次都是笑着的。
瞎子好像永远在笑。
但张麒麟忽然不确定那些笑是不是真的了。
“我没走。”
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黑瞎子已经半睡半醒了,含含糊糊地“嗯”
了一声,手指还是没松开。
张麒麟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身体靠过去,靠在床头上,让黑瞎子的头枕在他的腿上。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但他没有动。
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这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栀子花的香味从楼下飘上来,那两盆花已经开了,白白的花朵在月光下像碎银子。
张麒麟低头看着瞎子的脸,他因为烧而微微红的鼻尖,微微张开的嘴唇。
即使睡着了也没有完全舒展开的眉头。
他想起来一些事情。
不是完整的记忆,是一些画面,像是被撕碎的照片,每一片都只有一小块。
有一片里是黑瞎子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手里端着一碗面,热气腾腾的。
有一片里是黑瞎子蹲在地上擦枪,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阳光照在他的墨镜上,反光刺眼。
有一片里是黑瞎子在笑,笑得前仰后合的,眼角都挤出了细纹,然后朝他伸出手,说“哑巴,你看这个”
。
这些画面太碎了,碎得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但每一个画面里都有黑瞎子,每一个画面里的黑瞎子都在笑。
张麒麟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黑瞎子的眉心。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纹路,平时被墨镜挡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手指沿着那道纹路慢慢地抚过去,像是在擦掉什么。
“瞎子,”
他低声说,“我以后不走了。”
黑瞎子没听到,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