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铺门口挂着的塑料帘被风掀得轻轻拍打,啪、啪、啪,一下一下敲在张爱育本就绷紧的神经上。
空气里全是湿的,货架、地面、灯光、呼吸,全裹着一层细细的水汽,连站在对面的郭俊文也像被这场雨洗得轮廓亮,头还在滴水,衬衫贴在肩背和胸口,湿淋淋地勾出年轻身体的线条。
张爱育强行把那团已经彻底乱掉的思绪往下压。
压不住,也得压。
她抬起脸,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并不僵,甚至称得上漂亮,唇角轻轻弯着,眼尾微微挑起,像她这些年无数次用来掩饰情绪的那种无害笑意。
她太擅长把表情管好了,越是心里乱得厉害,表面越能看起来像没事人。
“嗯,避一下雨。”
她说。
声音出口的一刻,她自己先松了一点。
至少语调是稳的,没有抖,没有破音,没有把心里的那锅浆糊直接从嗓子眼里倒出去。
她顺着这个势头继续和他聊,问他是不是也没带伞,问附近还有没有别的能落脚的地方,问这雨是不是下得很突然。
对话被这些最普通、最没有危险的句子托着,像把一块快要沉底的木板重新推回水面。
郭俊文显然也因为她接了话而放松下来,原先那点见到漂亮陌生女孩的局促感淡了些,站姿也自然了,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点年轻人才有的直白。
张爱育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把另一个名字慢慢翻出来。
缇娜。
那是她记住的,郭进一母亲的名字。
不是她亲耳从郭进一嘴里听来的,郭进一几乎不提母亲,提起时也只是“我妈”
。
是郭俊文有一次喝了酒,情绪有些松,坐在老沙上,手里捏着空掉大半的玻璃杯,望着窗外一片黑里低低说出来的。
那时他提到了“进一的妈”
,提到了雨夜,提到了认识没多久就结婚,提到了那个名字。
缇娜。
音节不长,却因为和这个家庭整体格格不入而显得尤其突兀,像一颗颜色过分鲜艳的珠子掉进了满桌旧物里。
她那时还想过,这名字真不像会出现在自己家亲戚口中的名字。
所以现在她一边说着话,一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缇娜。
那个女人叫缇娜。
这个事实是已经完成的,已经固定在时间里的,和郭进一的出生、和他母亲的失踪一样,都是不可更改的东西。
既然如此,那么刚才脑子里那些骇人的念头其实未必成立。
甚至应该说,成立的可能本来就极低。
她会穿越,恰好落在这场雨里,恰好遇见年轻时的郭俊文,这的确离奇,但离奇不等于她就是那个女人。
时间有自己的幽暗脉络,她只是恰好踩进了其中一个节点,像一个误闯片场的路人,看到了一幕本该生的相识前夜。
是的,就是这样。
她在心里拼命地为自己找一块能站稳的地面,越想越觉得这个解释才是对的。
她是旁观者,最多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擦肩人。
她说出自己的名字,历史就会自动恢复秩序。
郭俊文会记得在某个雨夜遇见过一个叫张爱育的陌生女孩,也许日后根本不会再想起;然后在另一个相似的夜晚、另一个相似的店铺、另一个相似的转角,遇到真正的缇娜。
那才是故事原本该有的走向。
想到这里,她心里甚至短暂地轻了一瞬。
像有人把压在她胸口的一块石头抬起一点点,够她喘一口气。
对啊。只要说出名字就好了。
郭俊文和她聊了几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普通陌生人稍微长一点,但也仅仅如此。
外面的雨还在下,门口不断有冷风裹着水腥气卷进来。
他抬手抹了一下脸颊边没擦净的雨水,然后像终于觉得一直聊天却不知道对方叫什么有些奇怪,便带着一点自然又礼貌的语气问她“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来了。
这就是那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简单得像一道只要把答案填进去,整条时间线就会重新合拢的填空。
张爱育看着他,唇角还维持着那抹笑,眼神却在这一瞬间微微闪了一下。
是啊,她想,自己未必是那个女人。
不,她几乎想立刻纠正自己的前半段恐慌——荒唐,实在太荒唐了。
就因为一场雨、一个节点、一个年轻男人站在眼前,她竟差点把自己塞进那个空缺了二十年的位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