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要他,因为她从小就爱他;他靠近她,因为她的存在唤醒了他幼年失去的母亲留下的全部印记。
而那个母亲就是她。
她制造了他的创伤,她又以另一个身份出现在他的创伤旁边,她既是那个离开的人,也是那个留下来弥补的人。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去容纳这件事。
恐惧?
兴奋?
恶心?
心疼?
全都有,全都不完整,全都在她胸腔里挤成一团,互相抵消又互相放大,最后变成一种纯粹的、无法命名的生理性麻,从心口往四肢蔓延,让她的指尖微微颤。
第四层混乱来自身体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反应。
这是她最不愿意承认的部分。
郭俊文站在她面前,湿透了的衣服贴在身上,年轻的身体轮廓清晰可见,她能看到他胸肌的起伏、锁骨之间那道浅浅的凹陷、腰线收进去的弧度。
他的脸和后来不一样,棱角还没有被完全磨出来,残留着少年期的柔和,可某些线条——眉骨的走向、鼻梁的高度、下颌角的弧度——和郭进一是重叠的。
那种重叠不是完全一致,而是一种“能看出他们是父子”
的相似,像同一组基因在两代人脸上各自走了一遍,留下了相近但不相同的痕迹。
而她的身体对这种相似产生了反应。
不是对郭俊文本人的反应,而是因为他的脸让她想到了郭进一——或者更准确地说,因为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身上携带着郭进一一半的来源,而另一半来源是她自己。
她看着他的眉眼,脑子里闪过的却是郭进一用几乎一样的眉眼看她时的样子。
这种错位让她的下腹又开始隐隐紧,子宫像是被那个念头轻轻捏了一下,条件反射似地蠕动了一瞬。
她对这个反应感到厌恶,可厌恶本身又被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盖住了——如果她真的要在这条时间线上生下郭进一,那她和郭俊文之间必然会生性关系。
这不是“可能”
,而是“必须”
。
因为郭进一已经存在了。
他已经二十岁了。
他的dna已经写好了。
如果她是他的母亲,那精卵结合这件事在这条时间线上是一个已经完成的事实,她此刻只是站在那个事实的起点往里看。
她还没有做任何决定。
可她隐约感到,决定早就做好了。
不是被谁替她做的,而是被某个未来的、已经走完了这条路的她自己做的。
那个版本的她已经和这个男人上了床,已经怀了孕,已经生下了郭进一,已经养了他八年,已经在他八岁生日前后的某一天突然消失。
这些事情全都已经是“过去”
了——对整条时间线而言。
而她现在只是站在入口处,还没走进去,却已经能看见出口的光。
这才是她最深处的混乱的根源。
不是“要不要做”
的纠结。
而是意识到“做不做”
这个问题本身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她从来就没有站在岔路口上。
她以为自己有选择,以为自己可以在这家店里站一会儿、等雨停、然后转身走掉、当作什么都没生。
可如果郭进一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据,那她走不掉。
不是有人拦着她,而是她已经走过了。
那个“已经”
横亘在她面前,像一堵用二十年的时间砌成的墙,她推不动,绕不过,只能从正面穿过去。
而穿过去意味着什么,她现在还不敢想。
所以她只能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映着那个被雨淋湿的年轻男人局促的笑脸,脑子里一团浆糊,心脏像被人攥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捏,全身上下唯一还在正常运作的似乎只剩下呼吸,而连呼吸都是浅的、快的、不太够用的。
门外的雨越下越大,声音密得像白噪音,把店铺围成一个与世隔绝的茧。
她和他站在茧里面,中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
雨在檐外越下越密,像有人把整片夜色揉碎了,顺着天穹一把一把泼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