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荷在花家日子渐长,如今,若要她离开,她真舍不得。不光自己舍不得,她还怕老太太得知真相伤心。
可是,头等大事是为由心报仇,她还等着李得来信呢,到了那日,该怎么办?她总在想,能不能有个“两全”
之法:杀了葛全有,同时,瞒过老太太等人。
要瞒老太太,单凭她做不到,花家得有个人帮忙。找谁?大公子、二公子都是有家室的人,肩上事多,不便烦劳他们。四公子要读书应考,更不好要他分心。思来想去,三公子最合适。
可是,昨天,一见之下,她的念头全打消了。
这时候,几人谈论礼物谈得热闹,银荷无甚可说,便问三表哥去了哪些地方。这却没人说得清,只道是往沿海一带去了,且又说他就是在家,每日也是行踪难觅。银荷听罢,正好,不必再多见他。
坐一会儿,各人散了。银荷回到清圆居,还未进屋,小朝就迎出来说:“姑娘,刚才三公子来过,偏那会儿织雨姐姐让人喊走了,就剩我一个,真是吓了一跳,还从来没和哪位公子说过话呢。没想到三公子那么和气,还问我老家在哪里,跟了姑娘多久,在这儿可习惯。我从没想过还有那般好看的人,都不会答话了。”
小朝害羞地低了声音,“我说姑娘不是买了我,是救了我。我愿意好好跟着姑娘,根本不想家。我没说错话吧?”
“没有错,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银荷随口回答,心中诧异非常。
“我怕三公子不信我说实话,可我真的不再想家了。”
小朝欢喜地笑着,想起正事,忙道,“三公子让人搬来两口大箱子,说是出门收集的小玩意,各位姑娘们都有。他还说他自己给姑娘挑了一些,姑娘喜欢不喜欢,权当解个闷儿。”
进屋一瞧,竟是两只有小柜尺寸的柳条箱,打开看时,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层层的大小包裹。小朝早耐不住了,只等银荷一声吩咐,叫来小丫环们,把里面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银荷刚才已经听说,此时见到实物,似乎还要别致百倍。且不提那些水粉、布匹,又有许多文具:一方凤咮砚,正是她念想了许久的。
丫环们还不停掏出各种玩器摆件,金的,铜的,水晶的,琉璃的,镶贝母的,嵌玳瑁的,雕出花鸟鱼虫的,刻成珍禽异兽的,直教人眼花缭乱。
银荷正摆弄一副西洋棋子,小朝摸出一件奇怪东西,看一眼就赶紧放下。“怪吓人的。”
银荷拿过一瞧:黑乎乎一块檀木,细看之下,雕出了一个男孩的头胸部分,头发极有趣,又短又卷,面容则是一副笑模样,两个嘴角直咧到了耳根。招人就招人在这里——看着黑娃娃毫不遮掩的憨真笑容,银荷自己也不禁欢喜起来。
她猜测是不是老太太特意嘱咐过花澈,才有他这番盛情表示。不管怎样,她对这位“三表哥”
有些改观了。
这日下午,银荷独自在花园里走着,忽听身后有人唤:“由心妹妹,请留步。”
声音深沉柔和,极其悦耳,不单将银荷从思绪中唤起,还令她心头一颤。一刹那,她不是在辨这是谁的声音,竟是想:若真是唤她,是叫她的名字该多好。她快速转过身去。
花澈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望着她。银荷竟不晓得自己心中是作何想,赶快福了一礼,见他一直不吭声,便开口道:“三表哥,谢谢你送——”
花澈目光移到她头顶,突然大步上前。银荷话未说完,就见他已近得失礼。紧接着,她头上一松,一股头发哗地流下来。银荷一时不知出了何事,慌忙用手去摸,这才看到花澈正拿了她的发簪举在眼前瞧着。
回过神,银荷惊诧莫名:“你这是干什么,敢是疯了?”
花澈笑道:“这朵花儿倒有趣,我瞧着与妹妹挺适宜。你从何处得来?”
银荷不屑与他抢夺,又不是小孩子家,至少她不是。她后退两步,说:“大表嫂给我的。快还我!”
“你喜欢这样的?”
花澈擎着簪子,手摇了一摇。
“与三表哥何干?”
“过来些,我给你绾上。”
花澈仍是好脾气地说。
银荷惊怒交加,只管瞪着花澈。
花澈便又笑了:“还妹妹,外加,我还要赠妹妹一句诗。”
他手腕向外翻个圈,献珍宝般,将簪子递在银荷面前,“妹妹正当得起这一句——人意花枝都好。”
银荷一把抓过来,又羞又恼,正要走开,花澈忽然说:“别往那边去,有人来了,咱们躲一躲。”
说着,他闪身站到一边,打手势,比划银荷头发,悄声说,“快来,站得下。”
那儿正好有几座太湖石,大石之间空出的一块确实“站得下”
——仅够站二人,贴着。
银荷简直气得发笑,一来,她没什么需要躲藏的,二来,她疑心花澈又耍诡计——哪有人来?
她边走边束头发,刚迈出两步,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
转眼,两个人转出月洞门,看见了她,快步奔过来。银荷将将插好发簪,但那两人着急,谁也没留意。
“曲姑娘,她正要找你呢。”
是诗钰的丫环翠儿,她指着大房的粗使丫头小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