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看过不少。”
银荷老实回答。别看京城的时兴玩意在矴州难以见到,但由心爱读书,曲展总能费心搜罗来各样书籍。当然由心格调高雅,更喜爱真正隽永的诗词文章,其余不过看着玩,而银荷专挑各种话本子看,倒也没人管。
映雪笑道:“瑶妹妹想不想看,我给你也挑一本。咱们都看了,看大嫂告诉谁去。”
花瑶确实一脸羡慕,又有些犹豫,瑷宁见了便说:“没事,想看就看,我还能真告诉老爷太太?”
停了一下她又补充,“也不会告诉你大哥。其实我原先也爱看,慢慢就觉得没意思了,翻过来覆过去那么几套,才子佳人,痴男怨女,不就那些事儿。就这一世还不够,生生世世都要凑一块,腻歪死了。”
映雪说:“天下事不就是这么些?说起来差不多,我可是看不腻。由妹妹觉得呢。”
“我也还没看腻,不过好些看过就忘了,所以下次看还是个新故事。好多年前我倒是看过一个真正好的,可惜看完一遍书就不见了,但是内容我记得很清楚,是我最喜欢的故事。”
银荷认真说道。
“哪一个,不知我看过没有。”
映雪急切地问。
“书名我却忘了,故事里有一盏灯变成了人。”
“这个没见过,听着很有意思,给我们讲讲吧。”
映雪请求道。花瑛和花瑶也都感兴趣地望着银荷,倒让她有些难为情。
“最后肯定还是老一套。”
瑷宁不屑地说,“不信你讲来看,反正也没事做,咱们就听听。”
银荷便不再推脱:“故事源自一座庙——在某年某月某地某方,有一所小庙,庙里不知供着哪位菩萨,菩萨前供着盏莲花形的灯。
“灯儿长明不晦,不知过了多少年月,终于修得一点儿灵性。菩萨看它兢兢业业,允它一个愿望。灯儿想,我每日见东西人,听南北事,知道人世间有喜怒哀乐,做人比做灯有趣许多,便说:‘愿为人。’
“‘人身难得,岂能轻许?’菩萨摇头。禁不住灯儿再三恳求,最终还是答允:‘你这样一盏小灯,百斤灯油可够一年。若三日内能得百斤灯油,便让你幻化人形,试试做人滋味。’
“灯儿遂耐心等候。到了三日将尽时,才先后来了两位妈妈。头一位说家里公子赴京赶考,求他能考取功名,娶上一个温柔美丽、知书识礼的好姑娘,磕完头舍了五十斤香油。第二位愿她家小姐能病愈康复,嫁得一位才气过人、谈吐温雅的好郎君,也舍了五十斤香油。”
“这不是才子佳人又冒出来了。”
瑷宁插道,“你们看我说得准不准,——我也不用听,管保是这两人后来成了一对儿。”
映雪笑恼着拍她:“别妨碍讲故事,你不听我们还要听。”
银荷说:“大嫂说得很对,后来那位小姐和公子生活美满,所以我最喜欢这个故事。”
她接着讲:“两位妈妈离开后,灯儿变成了一位姑娘。”
“倒有趣。”
花瑛插问,“菩萨知道灯儿想变姑娘?”
瑷宁说:“菩萨也是因材施用,不是伶伶俐俐一盏小灯么,盈盈一握。要是那肚里能盛油的,只好变作个膀大腰圆的莽夫。”
众人脑中想想那番光景,笑个不住。银荷说:“其实是这个缘故:万物修行成人时,往往都变了男人,自以为高一等、好得便宜,男人的名额就被占满了。这正中灯儿之意,它不愿和那些浊物搅和,一心只觉着做女孩才再好不过。”
映雪笑道:“果真还是灯儿修得明白。由妹妹快往下讲。”
“灯姑娘跳下案来奔走几步,见自己周身灵便、行动自如,不胜欢喜。她知道菩萨只许了一年,心想我绝不肯再做回灯,又求告:‘菩萨慈悲,赐我一个真正人身。生老病死、爱恨离别,我愿尝尽人世百味。’
菩萨嗔道:‘你这表面光亮芯子糊涂的瞎灯,成人尚才一刹,不知足一项已学了个十足。我若不应,还当我是懒怠去打点那些阴司阳府;我应了你,你以为人间也好行走无碍?待撞上南墙时,休回来怪我。’
灯姑娘万千保证了,菩萨方说:‘现下正有这一桩因缘:事情因那两家而起,你便去助他们,一年为限。一年内,若他们各自得偿所愿,你便可永世为人。’
灯姑娘喜不自胜,满口答应。菩萨叹道:‘不知天高地厚。以后诸般都靠你自己,再不能求我一事。——若你中途反悔,或一年期满时事情未成,你仍旧作灯,而且只能作摆设用的死灯。’
灯姑娘仍然答应了,为了报答两家人的灯油,也为了永得人身。
因为庙建在山上,不很便当,从没有书生来庙里借光的,灯姑娘对读书考试还一窍不通,她想了一想,自名彩莲,便去那小姐家做了丫环。
小姐待她很好,两人就像姐妹一般。可过了半年,小姐的病却越来越重。彩莲亲眼见到来了好多名医,都无能为力,不禁暗自发愁。终于有位高人说最深的山林中生了一种药材,可医此病。小姐的家人便许诺,谁能取回草药,就将小姐嫁于他。小姐生得很美,有不少人跃跃欲试,但不待走进山林深处,就叫野兽吓得半路折返。
彩莲心想:这才是我倾力相报之时,不如我去山中走一遭。若幸运得了药,救回小姐,自然最好;若不幸被猛兽所食,我原不过是一盏灯,这段日子吃过喝过,行过看过,也不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