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朝原来叫招娣,是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来了不到两月,不仅脸儿渐渐圆起来,更成了个招人喜乐的姑娘。大家都笑话她一张嘴总不闲着,多会儿都在吃,多会儿都在说,多会儿都在笑。她天真烂漫、言语无忌,当下就把银荷夸得更加不好意思。“你还是不在屋里的好,净吵人,赶紧出去玩去。”
“今天蝉影姐姐回家了。”
小朝遗憾地说。
“难怪呢,就来烦我。你跟着三姑娘去算了。”
银荷笑道。
几人又闹一会儿,银荷试过各样东西,拣出两三件日常搭配,其余的便交由织雨先收好。
且说小朝嘴里的蝉影姐姐,正是兆喜惦记着想娶到手、三姑娘花瑶的贴身侍女。虽然花家的丫环几乎个个都不简单,蝉影依然值得一提。
她眉目秀气,身形苗条,美中不足是肤色黑了些,不过那一对眼珠子更黑,乌溜溜像两丸黑玛瑙;耳朵上不挂环儿坠儿,总穿着两朵小花,有时是丁香,有时是茉莉,甚而也有地上揪棵酸浆草充数的时候。她未必就是独一个这么干的,却颇有些别人想学而学不来的俏丽。
蝉影心直口快,好与人拌嘴,其他大丫环提起她都要皱眉头,但院子里的小丫头们全喜爱和她玩,因为她很懂得几样淘气办法。
就是这么一个人也有烦恼:蝉影的父母本都在花府做事,一年前她父亲不慎摔伤后就一直卧床,只好由母亲回家照顾。天气炎热起来,病人自然更加难熬,蝉影心中牵挂不下,这日告了假,向家里走去。
听见门响,蝉影娘抹着汗出来:“怎么又回来了,大热天的。”
“没事,又不多么远。”
蝉影放下东西朝里屋走,“我先去看看爹。”
蝉影爹正在昏睡,见到闺女回来,勉强睁开眼略说几句话。蝉影娘端了桃子进来说:“平日听你念叨闺女,如今回来了倒不说话了。又给你拿了果子来。”
她转向蝉影,“现在你爹就愿意吃你拿来的果子,外面买的不要,嘴还越来越刁了。”
“那有什么,下次我多拿些,姑娘听说我回来特叫带上的。”
蝉影说着将桃子切成小块喂给她爹吃。
蝉影娘等父女两个说了一会儿话后,就拉拉蝉影的衣服,使个眼色。蝉影跟她娘走到外间,小声问:“爹这一向都这样?要不要再请大夫看看,还是再雇个人?娘也别累着了。家里银子还够使?”
蝉影娘脸有些红:“还够还够。你爹就那样,大夫也看过,我还照看得了。”
她拉蝉影坐下,“前些日子王大娘——就是孙嬷嬷,来咱们家了。”
“她来干什么?”
蝉影奇怪地问。
“是为了她儿子,叫兆喜的,跟着大爷,你见过吧?”
见蝉影瞪着眼没吭声,她又笑眯眯地说,“是想和咱们结个亲家。”
“谁?王兆喜?好大的脸。——下次再来,娘只管撵他们出去。”
“怎么着,你不愿意?”
“不愿意。我不喜欢他。”
蝉影干脆道。
“嫌他怎么了?”
“嫌他长得太丑。”
蝉影娘笑了:“人家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哪里丑了,大爷跟前能用丑人吗?”
“谁没有眼睛鼻子,我就是讨厌他那个样子,没见过人似的,死乞白赖!”
“男人也不单看相貌。”
蝉影娘劝道。
“怎么不看?我偏要看。丑八怪,癞蛤蟆,死鲶鱼!”
蝉影气咻咻地说,“再说,那看什么?看家世——他爹欠赌债让人捅死了。看本事——他有么?”
“与他爹什么干系,——大爷他们见了王大娘不都客客气气的?当初跟太太一起过来的就剩下她了。别人不论,大爷和三爷还能不念着,迟早还要再提拔兆喜。”
“这不就是承认他自己没本事,这么大的人还靠着老子娘么。”